第三章意外的入门

《光之巫师》黑豆冰棍/著, 本章共5871字, 更新于: 2026-11-03 09:14

大军并未沉溺于特伊荒原的胜果之中。

仅仅一夜短暂驻留，破晓时分，营地便已喧嚣大作。无数篝火次第熄灭，帐幕被迅速拆卸卷捆，驮马负载起甲胄、粮草与俘获的战俘，安格兰的铁流再一次向东转动。

特伊荒原的泥土尚浸透昨夜的血与露，车轮与马蹄碾过遍地断矛残矢，向着伽兰王国更深的腹地平推过去。胜利从来不是终点，不过是下一场征伐的序章。旷野之上，黑鸦战旗连绵如墨海，在料峭的晨风中翻涌不息。

莱克策马行在霍斯特身侧，左臂依旧缠着被血浸染过的亚麻绷带，伤口经过一夜休养，钝痛虽未彻底消弭，却已然不至于妨碍骑乘。他心中念念不忘昨夜面板之上那孤零零的十六点经验，那是荒原厮杀馈赠给他的、却不知该如何动用的筹码。凡人的枪剑之路，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力量、敏捷、体力三项数值平平，纵然再历经十次这般血战，以肉身搏杀，他一个小贵族次子的上限，至多也就是成为霍斯特这般沙场骑士。

可他的精神力足足十六点，那是凡俗之人难以企及的禀赋。通往魔法的道路，才是他挣脱既定命运的窄门。

念头至此，莱克便有意将闲谈的话题，缓缓引向随军的巫师。

马蹄踏过坑洼的地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霍斯特一手松松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摩挲着昨夜饮酒之后微微发胀的下颌，率先扯开了话头。

“我说小莱克啊，这次战后记功，我可是替你报了五十军功。你可得记好这份人情。” 络腮胡骑士咧嘴一笑，目光望向远方绵延行进的队伍，语气带着几分坦荡的自豪，“要知道，这一战团长批给我本人的也才二百一十军功。五十军功于一个扈从而言，已经算得上颇为优厚。五百军功，便够资格正式申请受封骑士，你离那个门槛，好歹也算踏出一小步了。”

莱克微微颔首，面上做出感激的神色，心底却十分清醒。五十军功，是他舍身挡下长矛、搏下性命换来的酬劳，不全是对方的馈赠。他顺势接话，语调装作漫不经心：“军功固然可贵，只是这一路行来，我甚少见到军中的巫师。昨日荒原之上魔法对轰，那狂风吹散黑云的景象，我至今难以忘怀，不知随军的巫师，平日是什么模样？”

这话正中他想要打探的方向。

霍斯特嗤笑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意的神情。

“你说随军巫师啊。我只在军团长的大帐远远见过一回。那人话少得可怜，一张面孔说不上好看，简直称得上丑陋，头发乱糟糟披散肩头，若是半夜黑灯瞎火跑出去，便是撞鬼都用不着特意化妆。”

他顿了顿，回忆着军营之中道听途说的种种传闻，毫无保留地随口吐露。

“唔，一名正式巫师身边，照例要带上三名学徒。听旁人讲，学徒要负责媒介的前期处理，还要替巫师做繁杂的法力储备，都是些凡人看不懂的琐碎活计。”

“至于那三个学徒，我倒是没怎么亲眼见过。只是军中流言不少，大家伙对他们的口碑算不上好，个个都一副眼高于顶的做派，打心底瞧不起普通的骑士与士兵，仿佛掌握了半分超凡的门道，便高人一等。”

霍斯特大咧咧地说着这些军中秘闻，没有半分隐瞒。贵族骑士打心底敬畏魔法的威力，却未必看得起那些尚未真正踏入超凡大门的学徒。在武人的眼中，刀枪与战马挣来的荣誉，才是实打实的荣光。

两人并骑闲谈，队伍的尘雾在身后缓缓扬起。就在这时，一名骑士快马扬鞭，自前行大军的侧面逆着人流疾驰而来。

那是个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套一件带着兜帽的粗亚麻灰袍，兜帽并未戴上，露出一张略显瘦削、神色倨傲的脸庞。他胯下战马神骏，可身上却没有半分甲胄，仅仅靠着一件灰袍蔽体。年轻人勒住马缰，在行进的队列边高声呼喊，声音穿透喧嚣的人马嘈杂：

“谁是霍斯特骑士？”

霍斯特闻言，双腿一夹马腹，驱马向前数步，眉头微微扬起：“我是霍斯特。找我何事？”

灰袍年轻人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缄的手令，高高举起，语气理所当然，没有半分晚辈该有的恭谨，仿佛所有人天生便该听从他的调遣。

“我是格林巫师麾下的学徒。巫师的实验尚缺一样关键材料，需要赶赴距离此地十余公里外的一处山谷采摘。奉火鸦骑士团长手令，命你调拨两名骑士，负责沿途护卫我的安全。”

那副趾高气扬的姿态，听在旁人耳中着实令人不快。沙场之上，无数骑士拿血肉换来了胜利，却要受一个无名学徒颐指气使。可纸张之上，是团长亲笔的手令，军令如山，容不得私人好恶。

霍斯特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快，也不与一个学徒计较，转过头，目光扫向身侧待命的部下，正要开口点出两名骑士，分派这一桩外出的差使。

就在这一瞬间，莱克的心思骤然一动。

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当即催马向前，跨出一步，沉声开口：“霍斯特伯父，算我一个。”

霍斯特闻言，扭过头看向他，眼中浮出几分诧异。

“你的手臂还带着伤，何必跑去跑那一趟苦差？大军向东开进，安稳跟在队伍之中，岂不是好过跑到荒山野岭奔波。”

“伤势不碍事，不妨碍骑马执剑。” 莱克平静答道。

霍斯特盯着他看了短短片刻，见少年眼神坚定，并非一时心血来潮。军令本就只要求派出两名武装人员，至于是骑士或是扈从，手令之上并未写死。他略一沉吟，便不再反对，随即又点出身旁一名肩宽背厚、体格格外强壮的骑士，名叫伦纳。

“那就你，再加伦纳。你们二人，护送这位学徒前往山谷，务必保得他平安归来，不得擅离职守。”

伦纳瓮声瓮气应了一声，伸手按了按腰间的长剑剑柄。

灰袍学徒见到只有一名正式骑士，外加一个身上还带着伤的扈从骑士，眉梢微微一蹙，似有几分不满，却也没有再挑拣。团长的手令仅仅要求两人，他也不便再多索求人手。

莱克抬手按了按左臂渗着淡淡血渍的绷带，心底却波澜翻涌。

浩荡的安格兰大军依旧向东滚滚开拔，黑鸦大旗渐行渐远。他们三人调转马头，脱离大部队的行列，朝着与主力行军方向相异的东南郊野疾驰而去。

三人策马穿行在起伏的丘陵之间，荒草没过马腹，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马鞍。

莱克骑术较好，有意放缓骑速，主动侧过身，与身侧的灰袍学徒攀谈起来。方才在霍斯特那里，彼得已经听见莱克与这位骑士的渊源，知晓他并非寻常底层扈从，原本那副倨傲姿态，主动收敛了大半。

“我们此行目标是夜影叶果。” 彼得开口，声音褪去方才那种刻意抬高的腔调，变得平实，“植株生着墨绿宽大的叶片，浆果乌黑，只在这一处山谷的阴湿岩缝间生长。格林法师的实验，缺不得此物。”

他顿了顿，坦然报上自己的姓名。

“我叫彼得。本是帝都富商的次子，家中兄长继承商行，我本无指望。后来在帝都法师塔的资质测验里检出了魔力天赋，才得以拜入格林门下，做一名学徒。”

这般毫无遮掩的坦诚，倒是出乎莱克预料，他微微一怔，随即也自报家门。巧的是，二人同为家族次子，一个无缘家业，一个无缘爵位，相似的处境，无形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格林法师手下还有两名学徒，都是大贵族家的子弟。” 彼得语气平淡，不带多少怨怼，却藏着几分无奈，“他们天生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认定凡俗骑士、商人皆为低等。我倒并不觉得巫师学徒而已，便高人一等。可要在师门立足，维系同同伴的关系，便不得不学着摆出那副傲慢架子。方才在军阵前，那副姿态，大半是演给旁人看的，不要当真。”

一旁的伦纳骑士始终沉默，只稳稳控着马缰，目光持续扫向四周林地，一言不发。这名壮汉骑士习惯用甲胄与长剑代替言语，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警戒周遭动静上。

日头渐渐向东倾斜，原野染上一层浅金色。

三人已抵达谷口，正要催动马匹踏入谷中，莱克忽然抬手喝止二人。

“且停。”

彼得与伦纳同时勒住马。莱克俯身仔细观察地面泥土，蹄印、踩踏倒伏的野草痕迹清晰可辨。

“不久之前，有一小队人马进入山谷。看痕迹数量，大约三到四人。极有可能是伽兰王国的人。此地不宜策马突进，马蹄声会提前暴露我们。”

彼得转头看向莱克，没有固执己见：“那便由你来拿主意。”

莱克略作思索，迅速定下方案。

“马匹藏在谷口这片灌木遮蔽的洼地，我们三人步行潜入，先探明情形，再见机行事。”

彼得点头应允，伦纳也只是简短应了一声，并无异议。三人下马，将坐骑牵入茂密灌木丛藏好，系紧缰绳，抽出武器，压低身形，顺着岩石阴影，悄悄向山谷深处潜行。

山谷腹地林木阴翳，潮湿的腐叶铺满地面。转过一处巨岩，三人看见了目标。

伽兰一方恰好也是三人编组：两名骑士护卫一名巫师学徒。那名伽兰学徒正蹲在岩边，专心采摘夜影叶果；两名骑士则站在不远处闲聊，防备极为松懈，全然没有察觉有人潜入。

莱克飞快在心中权衡敌我态势，压低声音，向同伴布置战术。

“彼得，你用最熟练的术法，远程击杀那名伽兰学徒。伦纳，你同时发动冲锋，扰乱两名骑士的站位。我上前缠住其中一人。等彼得解决学徒之后，立刻过来支援我们，逐个击破。”

两人轻轻颔首，各自就位。

一声低令落下，战斗骤然爆发。

彼得拿出一根短杖，低声默念简短咒文，水汽在他身前凝聚，一支水箭破空而出，速度极快，正中伽兰学徒的后心。那学徒毫无防备，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直直向前扑倒，当场毙命。

同一瞬间，伦纳双腿猛蹬地面，持剑向前冲锋。淡金色的斗气微光缠绕在剑刃之上，一闪而逝。

“斗气！” 彼得低声惊叹。

伦纳已经触摸到二级大地骑士的门槛，只缺一场血战完成最后的突破。这意外的一幕，给莱克与彼得都带来不小的震动。

伦纳的冲锋狠狠撞乱两名伽兰骑士的阵型。莱克立刻持剑突进，缠住其中一人。短兵相接，金属碰撞之声在山谷回荡。不多时，彼得赶上来协助，三人合力，很快便将两名伽兰骑士斩杀。

战斗结束，山谷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接下来便是战利品的分配，三人都秉持着坦荡的态度，没有争执。

伽兰学徒身上的法术材料、咒文卷轴尽数归彼得；两名伽兰骑士的铠甲、佩剑，则交由伦纳。莱克只取了学徒随身携带着的一本薄册，封皮写着《学徒手册》。这本基础读物对于已经入门的彼得而言毫无用处，他便爽快应允。余下钱币，三人重新均分。

有趣的是，伽兰学徒已经采集好了足量的夜影叶果。彼得此行的任务目标，反倒由死者替他完成了。

“倒是个尽职的人，可惜站在了敌对阵营。” 彼得看着那具倒在浆果丛旁的尸体，低声感慨。战争之中，善恶并无意义，立场决定生死。

莱克将《学徒手册》小心收进怀中。伦纳擦拭干净剑刃上的血污。

此地不宜久留。三人取回藏在谷口的马匹，调转马头，踏上返程之路，要尽快追上向东行进的大军。

暮色如浸了墨的亚麻布，缓缓覆上原野。马蹄踏着薄暮里的荒草，三人终于望见绵延不绝的营火，那是安格兰东进大军的宿营地。万千火堆次第亮起，如同散落在大地胸膛上的碎星，号角与岗哨的呼喝声随风遥遥飘来。

三人在营外围散开。彼得没有多做停留，牵马径直朝着巫师营帐所在的偏僻角落去，要向格林法师复命山谷一行的经过与收获。

莱克则带着伦纳一同寻到霍斯特的帐前，简短地把山谷之中遭遇伽兰学徒小队、一番激战夺下夜影叶果的始末交代清楚。他省去了那些细节，只说顺利完成护送任务，敌兵已被清除，物资尽数到手。

霍斯特听完，只是粗粗颔首，嘱咐他今夜好生歇息，明日继续随队东进，便放他归了扈从的宿营区域。

营帐简陋，数十名扈从共用一片篝火。周遭人声嘈杂，兵士们擦拭兵器、分食干硬的麦饼，低声交换白日行军的见闻，偶尔夹杂几句对前方战事的揣测。莱克寻了一处篝火边缘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避开旁人的视线，自怀中取出那本从伽兰学徒身上得来的《学徒手册》。

封皮磨损，纸页带着山野潮气与淡淡的草药腥气，是一个叫织语环的组织发给入门学徒的启蒙典籍。于旁人而言这不过是一本敌国的魔法杂书，于莱克，却是叩开超凡之门的第一块砖石。

他借跳动不定的橘色火光，一字一句细读。

开篇便是：天赋是超凡之基。有天赋者，轻松登道；无天赋者，不存在侥幸。请自审天赋资质，切莫自误。

顿了顿，继续翻下去，书上写着这个世界最底层的真实：天地之间，无时无刻不漂浮着游离的魔力。魔力分六大基础元素，地、水、火、风、光、暗，如同风里的尘埃，无声遍布山川、谷地、战场与荒野。魔力是自外界攫取的流动能量，而精神力，才是施法者自身的内核与根基。

咒语并非简单的祷词或是唬人的空话，它是用以引导精神的符号与程序，借由固定的意念结构，牵引魔力循着既定的框架成型。

魔法依用途划分为塑能、附魔、咒印三大门类；

法杖的作用，是魔力流动的增幅器，亦是稳定器，防止狂暴的能量反噬施术者。

媒介又分传导、触发、储能三类，正是霍斯特先前提及，学徒们要提前处理的事物。

而一切魔法的门槛，终究落在精神力之上。冥想，便是积蓄魔力、打磨精神海，一步步向上晋级的途径。

手册后半，附着一门巫师学徒的冥思法门 ——《平湖冥思法》。

这是织语环组织写进入门教材、强制每名学徒至少修习两年的根基之法。它不以迅猛堆积魔力为目标，不求精神力骤然暴涨，长处唯有三样：平稳、安全、容错极高，最大程度规避魔力乱流冲撞精神海，招致疯癫或是神魂毁损的灾厄。伽兰的法师们认定，此乃一切冥想法的地基，根基不稳，再迅疾的法门都只是空中危楼。

它的核心要义，和常人想象的掠夺攫取截然不同：不强行捕捉、不强行压缩游离魔力，只以同步、接纳、梳理为本。修习者当把自身的精神海视作一片无风的湖泊，而非一个拼命填塞流水的木桶。

莱克将这一段心法连看两遍，心底的躁动与好奇愈发炽盛。周遭篝火噼啪作响，兵士的闲谈声在耳畔浮浮沉沉，他却恍若不闻。他敛了气息，翻身坐直，依照手册所载，缓缓开始九轮绵长的腹式呼吸，把纷乱的杂念一一抚平，直到心神沉静如无风的荒原。

双目轻闭。

在他意识的深处，一片浅湖徐徐浮现。湖面平滑，没有波纹，没有风浪，静得如同凝固的琉璃。

一切轻描淡写，顺其自然。

虚空之中，无数细碎的光点悠悠飘荡，六色纷呈，正是地水火风光暗的游离魔力，散漫、温和，没有半分暴戾之意，静静在这片精神之湖的上空悬浮、流转，等待接纳。

莱克在心间默诵平湖冥思的心法。

精神的湖面轻轻舒展，如同敞开怀抱承接细雨，而非伸出手去抓握狂风。那些柔和的光点慢悠悠沉降下来，一一点落湖面，漾开一圈圈极淡、转瞬便消弭的涟漪。他始终把持分寸，不去贪多，一旦察觉湖水微微上浮，便立刻停止接纳新的魔力，转而专心引导新纳入的能量缓缓铺展，与原本存于湖中的力量相融，耐心等到整片湖面重归平整安宁。

待到感觉差不多了，他在湖面之上，凝起一层薄而通透的边界薄膜，隔开内外，再低声念出收功的祷句，一点点将飘散在外的心神，缓缓落回血肉躯体之中。

少年慢慢睁开双眼。

头脑清宁澄澈，前面行军厮杀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仿佛连骨骼缝隙里都浸着微凉的静谧。他茫然抬眼，才愕然发觉，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长夜已然逝去。

仅仅一轮冥思，竟耗去了整整一夜。

睡意如同被晨风吹散的薄雾，半点不曾残留。

莱克在帐幕之间靠着木桩静坐，在意识之中唤出那方只有他自己能够看见的系统面板。

姓名：莱克・布鲁克

状态：左臂轻微伤

力量：8

敏捷：8

体力：7

精神力：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