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那东西从泥里站起来

闷鼓声第三响了。

这次近得能感觉到脚底在震。烂草根下面的泥面微微发颤，黑水从脚边浅坑里一圈一圈往外荡。

瘸腿马不跑了。四条腿钉在泥里，耳朵往后压，脖子上的毛竖起来。

"它怕了。"楚乔儿按住马脖子，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

"不是怕。"叶灵素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声的方向，"是忌惮。通灵畜生对大妖的气味比人灵。"

顾墨把断古从鞘里抽出来，这次没只抽三寸，抽了半截。暗金剑刃上黑血没擦干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红。

"多远？"

"百丈。"叶灵素鼻子吸了一下，"腥味重，不是鱼妖的水腥，是土腥混着腐肉——地底的东西。"

瘸腿马退了两步，蹄子踩进深水坑，黑水溅到顾墨小腿上。

"往东边绕。"顾墨说，"别正面碰。"

"东边封了。"楚乔儿说，"鱼妖说的枯剑坟——"

"那往西。"

"西边是死沼。"楚元青在马背上抓着铁环，声音抖，"我听跑商的说过，西边三十里全是吞人的泥坑，踩上去直接没顶，连骨头都浮不上来。"

闷鼓声第四响。

这次脚底震得明显了，楚乔儿脚踝的旧伤被震得发麻，她咬了一下嘴唇，没出声。

"往北退。"顾墨转身，"原路退出去，绕远路。"

瘸腿马调头往回踩，刚迈了两步，泥面裂了。

不是鼓了——是裂了。脚底下整片烂草根堆像蛋壳一样咔嚓碎开，黑水从裂缝里涌上来，咕嘟咕嘟冒泡，比之前密十倍。

瘸腿马前蹄踩空，往下沉了半尺。

"跳！"顾墨一把拽住楚乔儿的胳膊把她拉上马背，自己往后退了三大步，踩上一块硬石头。叶灵素已经退到后面一块高地上，琵琶骨上的血痂被震裂了，血顺着紫衣往下淌，她拿左手按住，右手捏了个剑诀——紫玉剑气凝在指尖，细的，只有一缕。

裂缝越扩越大。黑水翻涌，泥面下一大块拱起来，这次不是地甲妖那种半人高的鼓包——是整片地都在拱。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把大泽顶穿。

楚元青在马背上死死抱住铁环，脸白得像纸。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拱起来的泥面停了。

然后沉下去了。

一沉一浮之间，泥面塌了个大坑，黑水灌进去，漩涡一样往里吸。瘸腿马四条腿拼命刨泥往外挣，楚乔儿抓着马鬃，顾墨站在石头上盯着那个漩涡。

漩涡中心往上涌。

不是水。是气。灰白色的雾从坑底喷出来，带着一股腐肉烂在热灶上的味，冲得人睁不开眼。

雾散了。

坑底站着一个东西。

——人形。两丈高，灰白色的皮，不是鳞，是像树皮一样粗糙的硬皮，一道一道裂口里渗着黑水。头是圆的，没有五官，脸正中间只有一张嘴，占满了整个脸，上下两排牙每一颗都有巴掌大，尖的，黄的。

四只胳膊。两只长在肩膀上，两只长在肋骨下面，每只手上五根爪，爪尖一尺长，滴着黑水。

脚——没有脚。下半截身子埋在泥里，像从泥里长出来的。

"地甲王。"叶灵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极低，"地甲妖的王。妖帅级。"

"妖帅？"顾墨握紧断古。

"大泽地底最深处的大妖之一。鱼妖说的枯剑坟那事不是它干的——它出不了大泽深处，只能在外围边缘活动。但这片区域是它地盘。"

地甲王胸口那张大嘴张开了。

没叫。没出声。但那一瞬间空气像被抽走了，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然后嘴合上，又张开——

一口黑水喷出来。不是漫的，是射的，像水箭，朝顾墨这边来。

顾墨从石头上跳开，黑水射在石头上，石头咔咔响，表面一层一层往下掉渣——被腐蚀了。

"躲开！"楚乔儿从马背上翻下来，短剑横在身前，黑水射在剑刃上，嗤嗤冒白烟。

瘸腿马驮着楚元青往旁边狂奔，地甲王四只爪子从泥里拔出来了——下半截身子还是埋着，但爪子够得着。

一只爪子朝瘸腿马扫过来，顾墨断古横劈，剑刃砍在爪子上，这次砍进去了——半寸，卡在硬皮缝里。

地甲王那张大嘴转向顾墨，吸了一口气，胸口瘪下去。

"它要吞——"叶灵素喊。

紫玉剑气从她指尖射出去，一缕紫光打在地甲王脸上，打在嘴角的硬皮上，没破，但那张嘴顿了一下。

顾墨趁机把断古拔出来，往地甲王腋下软皮的位置扎——上次捅地甲妖那个位置是对的，王应该也一样。

断古捅进去了。

这次不是三寸，是一扎到底，剑刃没入大半截。

黑血喷出来，溅了顾墨一身。地甲王那张大嘴发出一声闷响——不是叫，是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像整片沼泽在**。

四只爪子乱挥，顾墨被扫中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摔在烂草根堆里，断古还插在地甲王身上。

瘸腿马冲过来，楚乔儿从马上跳下来跑到顾墨旁边。

"起来——"

顾墨吐了一口泥水，左肩膀疼得动不了，锁骨位置估计裂了。

"剑——"他指着地甲王。

断古还插在那东西腋下，黑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地甲王没倒。它那张大嘴合上又张开，黑血从嘴角淌下来，四只爪子慢慢往顾墨这边伸——

叶灵素从高地跳下来，落在地甲王肩膀上。

琵琶骨上的血痂全裂了，紫衣前襟一片黑红。她两只手捏剑诀，紫玉剑气从指尖凝出来，这次不是一缕——是一大片，紫光裹着她的手，像戴了把紫色的刀。

她一掌拍在地甲王头顶。

没有五官的头顶裂开一道缝，紫光灌进去。

地甲王那张大嘴猛地张开，黑水喷了叶灵素一身，她被冲得往后仰，从两丈高的肩膀上摔下来。

顾墨从烂草根里爬起来，肩膀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停，冲过去接住叶灵素。

地甲王在抖。

四只爪子刨泥，整个身体从泥里往上拔——下半截身子出来了，没有脚，是一截粗得像树干的根，扎在泥里。它要出来了。

"它要出来就完了。"楚乔儿说。

"拔剑。"顾墨把叶灵素放地上，冲向地甲王。

断古插在腋下，剑柄还在。顾墨两只手攥住剑柄，往后拔——拔不动。黑血把剑柄和伤口黏住了。

地甲王那张大嘴朝他咬过来。

顾墨松开一只手，拿脚踩在地甲王肋骨下面那只爪子的手腕上，借力往后拽——

断古出来了。

黑血跟着喷了一地。顾墨握着剑往后滚了一步，地甲王那张嘴咬了个空，下巴磕在泥面上，咔嚓一声。

它没再抬头。

身体抖了两下，四只爪子慢慢缩回去，那截树根一样的下半身往泥里沉，沉，沉——

最后只剩那张大嘴朝上张着，像在喊什么，然后泥面合上了。

黑水冒了几个泡，没了。

安静了。

瘸腿马喘着粗气站在三步外，楚元青还趴在马背上没敢下来，脸埋在马鞍里。

顾墨跪在泥里，断古插在身前，撑着没倒。左肩膀耷拉着，锁骨那块肿了，手抬不过胸口。

叶灵素躺在烂草根上，琵琶骨上的伤口裂得更大了，黑血混着自己的血往下淌。她闭着眼，嘴唇发白。

楚乔儿跑过去，拿金疮药往她琵琶骨上糊，手抖。

"灵素——灵素——"

叶灵素睁开眼，看了她一下。

"死不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

楚乔儿咬着嘴唇，把布条缠上去，缠了一圈又一圈。

顾墨撑着断古站起来，走到地甲王沉下去的那个位置。泥面平了，看不出刚才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钻出来过。他拿断古戳了一下泥面，硬的，底下不是空的。

"死了？"

"死了。"叶灵素从地上坐起来，靠在瘸腿马腿上，"妖帅级的大妖，挨了我一记紫玉剑气灌顶，活不了。它那身硬皮防得了剑砍，防不了剑气从内部爆。"

"你那一掌——"

"紫玉剑域雏形，不算完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琵琶骨上的布条，"耗了大半灵力。接下来三天动不了剑气。"

顾墨点了点头。

瘸腿马走过来，低头舔了舔他脸上的黑泥。

"别舔。"顾墨偏头，"苦的。"

瘸腿马又舔了一口。

楚元青终于从马鞍上抬起头了，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哆嗦。

"那、那东西——没了？"

"没了。"

"真没了？"

"你下去看看？"

楚元青赶紧缩回马鞍后面。

顾墨把断古插回鞘，拿布条把左肩膀绑了绑，绑紧了，吊在胸前当固定。手还是抬不过胸口，但没那么疼了。

"走。"他说，"这味儿引来别的。"

地甲王死了，血味散得比活的还快。大泽里什么东西都闻得到。

瘸腿马驮着楚元青和叶灵素——叶灵素灵力耗空了，得骑马。顾墨骑不了，左臂废了，单手控不住马。他走路，楚乔儿陪着走。

往西不行，死沼。往东不行，枯剑坟封了。往北退太远，六天来不及。

"往南。"顾墨说，"南边深处。妖皇脾气不好，但妖皇的地盘规矩清楚。外围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妖反而麻烦。"

"你确定？"楚乔儿问。

"不确定。"

"那还往南？"

"总比待在这等下一只地甲王强。"

瘸腿马踩着泥往南走，蹄子陷得更深了。南边的水面越来越宽，硬地越来越少，最后全是浅水坑连成片，黑水漫过脚踝。

天快黑了。

大泽里没有日落，只有灰蒙蒙的天慢慢变深，变成深灰，再变成黑。水汽更重了，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味。

"今晚歇哪？"楚乔儿问。

顾墨看了一圈。全是水，全是泥，没有一块干的硬地。

远处水面上有个东西。

不是背脊，不是绿脑袋。是黑的，方的，浮在水面上。

"那是什么？"

叶灵素眯眼看了一下。

"木排。"她说，"有人搭的。大泽里猎妖的或者采药的人会搭木排过夜。"

瘸腿马往那个方向踩过去，水漫到膝盖了，它还能走。靠近了看，是个三四丈见方的木排，几根粗木头绑在一起，上面搭了个草棚，棚子破了一半，顶上漏。

"能住。"顾墨说。

瘸腿马爬上木排，木板嘎吱响，没塌。楚元青从马背上滑下来，腿软得站不住，坐在木排边上。

顾墨把断古解下来放木排上，拿布条擦左肩膀的汗。楚乔儿检查瘸腿马的腿——踩了一天水，蹄子缝里全是黑泥，她拿短剑柄一点一点挑出来。

叶灵素靠在草棚柱子上，闭着眼，呼吸浅。三天动不了剑气，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泽深处妖帅不止一只，没有剑气她就是个伤号。

顾墨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药。"

叶灵素睁开眼。

"什么药？"

"你身上带的。剑气温养的伤药。"

"用完了。"

顾墨从怀里摸出那颗续脉丹——林天逸留的。油纸包了三层，他拆了一层。

"这个。"

"续脉丹？"叶灵素看了他一眼，"这是给楚母的。"

"楚母那边我拿剑气温养能撑。你这伤不用药好不了。"

"不用。"

"用。"

"我说不用。"

顾墨把续脉丹放在她手边，站起来走了。

叶灵素看着那颗丹药，手指碰了一下，没拿。

楚乔儿在木排另一头喂瘸腿马吃草根，瘸腿马不吃，拿鼻子拱她的手。

"它要吃灵草。"楚元青说，"普通草根它通灵了看不上。"

"哪来的灵草？"

"大泽里有。水面上那种浮萍，发蓝光的，妖族拿来喂坐骑的。"

楚乔儿看了一眼水面。黑水上漂着一层绿苔，没发光的。

"那没有。"

"往里走才有。"

"今天不走了。"

瘸腿马趴在木排上，四条腿伸直了，喘气。楚元青生不了火——大泽里全是湿的，没干柴。四个人一马在黑暗里坐着，只有水声和瘸腿马的呼吸。

顾墨靠着木排边缘的木头，左肩膀绑着布条，断古放在手边。他闭上眼，没睡。

远处水面上有光。

不是月光——没有月亮。是蓝光。一小团，浮在水面上，飘着，慢慢往木排这边来。

楚乔儿看见了。

"那是什么？"

顾墨睁开眼。

蓝光飘近了，是浮萍。一小片，发着淡蓝的光，漂在黑水上，像萤火虫落在了水面。

瘸腿马耳朵竖起来，鼻子凑过去。

"灵草。"楚元青说，"发蓝光的浮萍——瘸腿马能吃的。"

瘸腿马低头叼了一口，嚼了，耳朵抖了一下。

蓝光又亮了一瞬。

然后灭了。

远处水面又亮起一团。再远处，又亮起一团。

一片一片的蓝光在大泽黑水上漂，像星星掉进了水里，慢慢往四面散开。

"好看。"楚乔儿说。

没人接话。

蓝光越漂越多，连成一片，水面像铺了层星河。瘸腿马低头一口一口地叼，吃得咔嚓响。

顾墨看着那些蓝光，手搭在断古上。

好看归好看。

但大泽里晚上发光的灵草，是妖族用来引猎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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