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黑风口那碗茶泼在脸上

天亮的时候瘸腿马先起来的。

不是自己醒的，是顾墨的脚硌着它肚子了。它站起来，顾墨顺着马背滑下去，后脑勺磕在树根上，疼得龇牙。

楚乔儿已经醒了，坐在火堆灰烬旁边拿布条重新缠肩膀。她动作利索，牙齿咬着布头一扯，打了个死结。

"你磕树上了。"

"嗯。"

"活该。"

顾墨揉着后脑勺站起来，断古在背后晃了一下，他按住剑鞘。

楚元青还靠着马鞍打呼噜，嘴角挂着一条口水，瘸腿马走过去拿蹄子踢了他屁股一脚。

"哎——哎！"楚元青惊醒，脑袋撞在马鞍上，捂着额头，"谁踢我——"

"马。"楚乔儿说。

"马踢的？"

瘸腿马低头看他，嚼着嘴里的草。

楚元青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草屑，头发上还有一片树叶，他没发现。

"走了。"顾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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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往南，越走越荒。

两边的田地从规整的麦垄变成野草丛生的荒地，再往前连野草都没了，只剩灰黄色的沙土。路边的石碑倒了三四块，字迹磨平了，看不出原来写的什么。

瘸腿马跑得不快，颠颠地小跑，顾墨骑在前面，楚乔儿坐在中间，楚元青挤在最后面抓铁环。

叶灵素没骑马，她走路。

不是不想骑，是瘸腿马驮三个人加行李已经够呛了，她自己走还能省点马力。金骨三层的体力，走一天不算什么。但她琵琶骨上的伤跑起来会颠裂，所以她走得不快，步子稳，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每一步都轻。

"还有多远？"顾墨问楚元青。

"黑风口？"楚元青探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再二十里。你看——那边那道山梁就是了。"

远处一道黑线横在天地交界上，像刀切的。

"那就是黑风口。"

"看着近，走起来远。"楚元青说，"沙地软，马蹄陷，比官道慢一倍。"

果然，进了沙土地之后瘸腿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降了。蹄子踩下去陷半寸，拔出来费劲，跑变成了走。

楚乔儿从马上跳下来，跟叶灵素并排走。

"你那肩膀——"

"没事。"叶灵素说，"不颠就不裂。"

"骗人。你刚才颠了一下，血又渗了。"

叶灵素低头看了一眼，紫衣左肩那块深了一片。

"小事。"

楚乔儿没再问，从袖袋里摸出金疮药扔给她。

叶灵素接住，单手拆油纸，往琵琶骨伤口上抹。手够不太着，楚乔儿接过药帮她抹了。两个人都没说话，动作倒默契。

顾墨在前面看着，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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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口到了。

说是"口"，其实是一道山梁中间裂开的豁口，两边崖壁黑沉沉的，像被火烧过。豁口窄，刚好容一辆马车过。地上全是黑沙子，踩上去咯吱响。

豁口前面搭了个棚子，几根木棍支着破草席，棚子底下摆了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个妖。

——人形，但耳朵是尖的，往上竖着，毛是白的，脸长得像人但鼻子是尖的。穿件灰褂子，袖口磨出毛边，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喝茶。

"站住。"

声音尖细，像指甲刮瓷碗。

瘸腿马停了。

顾墨从马上下来，往前走了两步。

"过路。"

"过路交费。"白耳妖放下茶碗，拿袖子擦了擦嘴，"规矩知道不？"

"茶叶。"楚元青从马背上挤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包油纸包，"中州雨前，上好的——"

白耳妖鼻子动了动，闻了一下。

"去年的。"

"……去年春的，放了一年，味更醇——"

"不要。"白耳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今年换规矩了。不收茶叶。"

顾墨看着他。

"收什么？"

白耳妖上下打量他，目光在断古的剑鞘上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叶灵素琵琶骨上的锁链护腕，最后落在楚乔儿腰间短剑上。

"灵石。每人一块下品。四个——五个人？"

"四个。"

"四个，四块下品灵石。"

顾墨摸了一下袖袋。没有。他身上从来不带灵石，前世剑帝不需要这玩意儿，这辈子重生为剑侍更不可能有。

楚元青在后面翻包袱，翻了半天，摸出两块碎的。

"我只有一块半……"

白耳妖嗤了一声。

"一块半？打发要饭的？"

"这位大哥——"

"少套近乎。"白耳妖往椅子上一靠，"没钱就回去。黑风口只放人过，不放人白过。"

瘸腿马耳朵竖着，盯着白耳妖。

"它不算人。"白耳妖看了一眼瘸腿马，"畜生不用交。"

瘸腿马哼了一声。

"它通灵了。"楚乔儿说。

"通灵也是畜生。畜生不交。"

顾墨往前走了一步。

"灵石没有。"他说，"换一种过法。"

白耳妖看着他，尖耳朵转了转。

"什么法？"

"打。"

白耳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笑了，露出一排尖牙。

"打？就你们几个？一个剑侍——"他指顾墨，"一个丫头——"指楚乔儿，"一个病秧子——"指叶灵素，"一个胖子——"指楚元青。他看了看瘸腿马，"还有一匹马。"

"通灵马。"楚乔儿纠正。

"通灵马也是马。"

顾墨没说话，手搭在断古剑柄上。

白耳妖收了笑，尖耳朵竖起来，盯着他的手。

"你拔剑试试。"

"你确定？"

"我守黑风口三年了，没见过——"

断古出鞘三寸。

就三寸。暗金色的剑刃在黑沙地里反了一道光，白耳妖的尖耳朵猛地往后压平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椅子翻了。

"……剑气。"他盯着那三寸剑刃，鼻子使劲嗅，"断古？这是断古？"

顾墨没说话。

"你——你是——"白耳妖的眼睛瞪圆了，尖瞳孔缩成一条线，"剑骨？你有剑骨？"

"四块灵石免了。"顾墨说，"放我们过。"

白耳妖站在翻倒的椅子旁边，盯着断古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弯腰把椅子扶起来，坐回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坐。"

"什么？"

"坐。"白耳妖指了指棚子底下另一张空凳子，"有剑骨的人过黑风口，不用交灵石。但得坐下来喝碗茶。"

顾墨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不收人吗？"

"那是规矩。有剑骨的是客人。"白耳妖又喝了一口茶，"我在这守了三年，就见过两个有剑骨的人。上一个过去了再没回来，估计死了。你这个——"他看了一眼断古，"第三层了？"

"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白耳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狐族鼻子灵。剑骨三层，剑气带金味，跟铜锈不一样，更冲。你这把断古——老物件了，煞气没散干净，剑刃上有天劫劈过的纹。"

顾墨把断古推回鞘里，走过去坐下了。

楚乔儿跟进来，站在旁边。叶灵素没进棚子，靠在柱子外面。楚元青站在棚子口探头探脑。

白耳妖拿了个粗瓷碗从桌子底下摸出来，倒了碗茶推过去。

"喝。"

顾墨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不是茶叶的苦，是草根煮的苦，涩得舌头麻。

"什么茶？"

"黑风口野草根。"白耳妖说，"这破地方长不出好茶。你那包雨前给我留着，回头我自己泡。"

楚元青赶紧把那包茶叶放桌上。

"有剑骨的人往南走，去大泽？"白耳妖问。

"嗯。"

"大泽里头不太平。前阵子妖皇跟南边的赤蟒族打了一仗，输了，现在脾气不好。你们进去别往深处走，在外围转转就出来。"

"我们得进深处。"

白耳妖看了他一眼。

"有要紧事？"

"天劫。"

白耳妖的尖耳朵抖了一下。

"天劫……六天？"

顾墨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六天？"

"黑风口能收到消息。"白耳妖放下茶碗，"昨天天上过了一道雷，紫色的，从北边过来，落在楚家方向。我猜是天劫。六天后再降——老祖的规矩我懂，七日一轮，第一次劈不死第二次加码。"

他拿指甲刮了刮茶碗边。

"你们是被赶出来的。"

不是问句。

"嗯。"

"那就对了。"白耳妖站起来，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块黑石头，递过来，"拿着。大泽里头妖族认这个，黑风口的信物。拿了这块石头，外围巡逻的妖将不会为难你们。"

顾墨接过石头，巴掌大，沉甸甸的，上面刻了个"狐"字。

"谢了。"

"别谢。"白耳妖坐回去，"算你那包茶叶的账。"

瘸腿马从棚子外面探进脑袋，鼻子凑到桌子上的茶碗旁边。

"它不能喝。"白耳妖说，"野草根茶马喝了拉肚子。"

瘸腿马缩回脑袋。

楚乔儿笑了一声。

"走了。"顾墨站起来，把黑石头揣进怀里。

白耳妖端着茶碗看着他们出棚子。

"有剑骨的小子。"

"嗯？"

"大泽深处往东三十里有座枯剑坟，埋了不少老剑修的剑。你那断古要是缺温养，去那儿。剑坟的土养剑。"

顾墨点了点头，没回头，走了。

瘸腿马出了棚子撒了泡尿，浇在黑沙地上，滋出一小片湿痕。楚元青爬上马背，差点又滑下来，楚乔儿拉了他一把。

四人一马过了黑风口。

豁口里面风更大了，黑沙打着脸疼。两边崖壁越来越高，头顶只剩一线天。

过了豁口，眼前一下子开了。

南荒大泽。

灰绿色的沼泽地望不到头，水面浮着气泡，咕嘟咕嘟冒，空气里一股腐草和硫磺混在一起的味。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白花花的什么东西——走近了看是骨头。

瘸腿马的蹄子踩在黑沙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到了。"楚元青说，声音有点抖。

顾墨深吸了一口气。

大泽的空气又湿又闷，吸进去肺里沉甸甸的。远处水面上有东西在动——不是鱼，是背脊，黑色的，一闪就没了。

"走吧。"他说。

瘸腿马迈开步子，踩进大泽边缘的黑泥里，蹄子陷进去一寸，拔出来带出一股黑水。

楚乔儿跟在旁边，手按在短剑柄上。

叶灵素走在最后面，琵琶骨上的血痂被风一吹又裂了，她没管。

黑风口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被崖壁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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