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水底下那张大网

蓝光越漂越近。

不是一片一片散着漂了，是聚。像有人在水底下兜着网往木排这边赶，蓝光浮萍被赶成一条线，从四面八方往木排脚下挤。

瘸腿马不吃了。

它叼在嘴里的最后一口蓝光浮萍吐出来，掉在水面上，啪嗒一声。耳朵往后压，脖子上的毛又竖起来了——跟上一章地甲王出来之前一模一样的反应。

"它又怕了。"楚乔儿手按在短剑上。

"不是怕。"叶灵素靠在草棚柱子上，声音还是哑，但眼睛睁开了，"是戒备。通灵畜生吃了灵草，灵觉更灵了。"

顾墨撑着断古从木排边缘站起来，左肩膀绑着布条，一动就扯着锁骨疼，他咬着牙没吭声。低头看水面——

蓝光浮萍聚在木排四周，一圈，把木排围住了。黑水里的蓝光映在木头底部，一闪一闪的。

"什么妖用灵草引猎物？"楚乔儿问。

"看情况。"叶灵素说，"大泽里用这招的有三种。水蛛妖拿灵草当灯，猎物靠近了拿丝缠；幻蝶妖拿灵草当饵，猎物吃了会产生幻觉自己往水里跳；还有一种——"

她停了。

"哪种？"

"网妖。"

顾墨手搭在断古上，拇指摩挲铜扣。

"网妖是什么？"

"大泽里最阴的东西。"叶灵素撑着柱子慢慢站起来，琵琶骨上的布条又洇透了，"本体是一张大网，长在泥里，网上挂满灵草当饵。活物踩上去，网收紧，拖进泥里慢慢消化。妖帅级。"

楚元青在木排角落里缩成一团，脸白得跟纸一样。

"消化？"

"连骨头一起化。"

水面上蓝光浮萍开始动了。不是漂了，是转。围着木排转圈，越转越快，像被什么东西搅动。木排底下的木头嘎吱响了一声。

"网在收。"顾墨说。

"怎么收？"楚乔儿低头看，"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木排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水涨了，是底下的东西在拽。木头嘎吱嘎吱响，绑木排的藤条绷紧了，有一根啪地断了。

瘸腿马四条腿撑开，蹄子踩在木排上，身体往下矮，跟拔河似的跟底下的力量对抗。

"跑不了了。"顾墨说，"木排被网住，动一下网收紧一寸。"

"那怎么办？"楚元青声音带了哭腔。

"砍网。"

顾墨把断古从鞘里抽出来，单手。左臂废了，只能用右手。他走到木排边缘，低头看水面——

蓝光浮萍转得太快了，水面成了一圈模糊的蓝光，看不清底下。

断古剑尖朝下，往木排和水的缝隙里插。

剑刃刚进水，一股力量从底下拽住剑尖，往斜下方拉。顾墨攥紧剑柄没松，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左肩膀撞在木排边缘的木头上，疼得眼前一黑。

"别硬拽——"叶灵素喊。

晚了。

断古被拽进水里，顾墨手一滑，剑柄脱了。

剑没了。

"顾墨！"

楚乔儿扑过来抓住他后领子，把他从木排边缘拽回来。水面上蓝光转着，断古沉下去了，暗金剑刃在水底蓝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没了。

顾墨跪在木排上，右手空着，左手绑着布条动不了，喘了两口粗气。

木排又沉了一寸。藤条又断了一根。

瘸腿马叫了一声。不是哼，是嘶——瘸腿马嘶鸣，前蹄刨木排，木板被刨出一道印子。

"它要跳。"楚乔儿说。

"不能跳。"顾墨说，"跳下去直接落网里。"

瘸腿马不听，前蹄一抬，往木排边缘冲——

楚乔儿扑过去抱住马脖子。

"你疯了！"

瘸腿马挣扎了两下，楚乔儿死死抱着，指甲抠进马鬃里。瘸腿马停了，鼻子喷着粗气，眼睛红。

水面上蓝光忽然停了。

不转了。浮萍一圈一圈浮着，不动了。

然后木排底下传来一声——

不是闷鼓。是扯。像有人在水底下拽一根绳子，绳子绷紧了，嘎——

木排整个歪了。

往左边翘起来，右边沉下去，楚元青从角落里滑出来，顺着倾斜的木板往水边滑，楚乔儿一只手抱马脖子一只手伸出去捞他，没捞着。

顾墨用脚蹬住木排边缘的木头，右手抓住楚元青的脚踝，把他拽住了。楚元青悬在水面上方，蓝光浮萍就在他鼻子底下转。

"拉回去——"顾墨咬着牙，右臂青筋跳起来。

楚乔儿松开马脖子去拉楚元青的胳膊，两个人一起使劲，把楚元青拖回木排中间。

木排还在歪。右边沉下去快到水面了，黑水漫上木板，凉的。

"得把网砍断。"顾墨说，"没剑怎么砍——"

叶灵素从草棚柱子旁边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东西。不是剑，是紫玉剑气凝成的——一截紫色的光刃，两尺长，薄得像纸，边缘在抖。

"紫玉剑气还能用？"楚乔儿看着她。

"最后一点。"叶灵素嘴唇发白，"砍完这下三天变五天。"

她走到木排沉下去那边的边缘，紫光刃朝下，往水和木头的缝隙里插。

光刃进水，没入。底下传来一声尖厉的叫声——不是从水面传来的，是从泥里，从水底，从网妖的本体里。

紫光刃在水下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叶灵素手一软，跪在木排上，琵琶骨上的血又涌出来，紫衣前襟全湿了。

但木排不动了。

不沉了。不歪了。底下那股拽的力量没了。

蓝光浮萍慢慢散开，一片一片漂远，像灯灭了一样，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全黑了。

木排浮在水面上，晃了两下，稳了。

瘸腿马喘着气趴下来，舌头伸出来，口水滴在木板上。

顾墨跪在木排上，右手撑着木板，低头看水面。

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断古沉在底下，剑柄朝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剑——"他嗓子哑了。

"回头捞。"楚乔儿说，"活人比剑重要。"

"那是断古。"

"人死了剑给谁用？"

顾墨没说话。

叶灵素躺在木排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很浅。最后一点紫玉剑气用了，三天变五天，五天之内她就是个伤号，连站都站不稳。

瘸腿马翻了个身，四蹄朝天，肚皮上全是黑泥。

楚元青坐在木排中间，抱着膝盖，还在抖。

顾墨拿右手摸了一下怀里。黑石头还在，狐族的信物还在。续脉丹给了叶灵素，没吃，还在她手边。

他躺下来，后脑勺磕在木板上，看了一眼大泽的黑天。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水汽和黑暗。

断古沉在水底。

左臂废了。

叶灵素五天动不了剑气。

六天还剩四天。

"明天捞剑。"他说。

"嗯。"楚乔儿坐在旁边，拿短剑柄挑瘸腿马蹄子缝里的泥。

"往南走。"

"嗯。"

"别死了。"

楚乔儿手停了一下。

"你先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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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下，黑泥里，断古剑柄朝上，暗金色的线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剑刃周围，黑血从地甲王的伤口里渗出来，裹在剑身上，慢慢渗进剑骨纹路里。

剑在吸水。

不是吸水——是吸血。地甲王的妖帅级黑血，被断古的剑骨纹路一口一口吞进去。

剑身上的天劫纹路在黑血浸润下慢慢变了颜色。暗金变成深红，深红变成黑的，黑里透着一丝紫。

紫玉神山的天劫、地甲王的妖血、断古本身的煞气——三样东西在剑刃里搅。

剑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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