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破链

瘸腿马走到荒原边缘的时候，天黑透了。

顾墨找了个背风的山坳，生了一堆火。楚乔儿靠在石头上，把裤腿卷起来，脚踝上的铁链印渗着血，周围一圈皮翻着，看着吓人。

顾墨从怀里摸出楚乔儿给的那瓶金疮药，倒了不少在伤口上。

"嘶——你轻点！"

"轻了上不到肉里。"

"你故意的吧——"

"没故意。"

楚乔儿咬着牙忍了，等药粉渗进去，血慢慢止了。她靠回石头上，闭着眼喘气。

顾墨坐在火堆对面，低头看自己的手。

暗金色的纹路从指骨上冒出来，像藤蔓，顺着指根往掌心爬，一节一节的，像骨头在长新的东西。不疼，但胀，从里面往外撑，像骨头要裂开再长好，裂开再长好。

轮回剑骨第二层。

前世他到这一层用了三百年。这辈子三天。

"你的手在发光。"楚乔儿睁开眼，看着他的手掌。

"剑骨在长。"

"疼吗？"

"胀。"

楚乔儿看了他一会儿，从石头上挪过来，坐到他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烫，一碰就像冰碰进了火里。

"破道者血脉，"她说，"能感知天道法则的薄弱点。你这骨头上的纹路——是法则在重塑。"

"能帮我吗？"

"怎么帮？"

"我不确定第二层能不能在三天内稳定。如果断魂谷之前骨没长好，我跟莫千帆打就是送。"

楚乔儿捏了捏他的手指，暗金色纹路在她掌心下微微跳了一下。

"我试试。"她闭上眼，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一股凉意顺着纹路渗进去，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滋滋地响，但顾墨的胀感轻了。

她睁开眼，松手。

"能稳住。但得再喂一次。"

"什么时候？"

"明天。"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今晚先睡，明天往紫玉神山走。"

"去破锁？"

"嗯。灵素等了万载，不差这一天。"她顿了顿，"而且——"

她看着他。

"我得见见她。"

顾墨抬头看她。

"见见那个等了你万载的女人。"

语气平，但底下有东西。

"楚乔儿——"

"我没吃醋。"她转身走回火堆另一边，"就是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等一个人万载。"

她躺下了，背对着他。

顾墨看着她的后背，火光照在上面，一明一暗。

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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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

瘸腿马歇了一夜，腿好了一点，跑起来没那么颠了。两人往东走，紫玉神山在百里外，按这速度得大半天。

楚乔儿坐在前面，断古剑横在膝上，肩膀上的伤换了药，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她脸色还是白，但比昨天好些。

"你娘的事，"顾墨突然开口，"回去我帮你治。"

"你？你会医术？"

"不会。但剑骨能温养经脉，你娘心脉的旧伤是经脉淤堵，我用剑气给她通。"

楚乔儿没回头，但声音软了一点："……谢谢。"

"四块五的剑侍，包治百病。"

"五块。"

"四块八。"

"四块九。"

"成交。"

瘸腿马跑着，太阳升起来了，荒原上的风带着沙，打在脸上疼。楚乔儿把领子竖起来挡着，断古剑靠在肩膀上，剑身暗金色的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顾墨。"

"嗯。"

"那个叶灵素，她长什么样？"

"紫衣。很白。眼睛——"

"别描述那么细。"

顾墨闭嘴了。

楚乔儿肩膀动了一下，像在忍笑。

"开玩笑的。"她说，"你继续。"

"眼睛很亮。等了你万载那种亮。"

"……这我比不了。"

"你也不用比。"

楚乔儿没说话了。

瘸腿马跑了一个多时辰，紫玉神山出现在地平线上，紫雾缭绕，山顶的光隔着百里都能看见。

楚乔儿看着那座山，手攥紧了断古的剑柄。

"好重的剑气。"她说，"我骨头都在响。"

"剑骨共鸣。"

"不是你的骨。是那座山里的剑。"她咽了一下，"里面埋了多少把？"

"上万。"

"上万把剑的剑气压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难怪是禁地。"

瘸腿马跑到山脚下，走不动了。石阶从山脚通到顶，马匹上不去。

两人下了马，顾墨把马拴在路边一棵树上，拍了拍马脖子："等着。"

瘸腿马打了个响鼻。

他们走上石阶。

第一阶。楚乔儿膝盖一沉，脸色变了。

"好重。"

"山顶的压力。你用破道者血脉扛着，别硬撑。"

楚乔儿闭上眼，掌心按在石阶上，一股凉意从她体内散出来，像水波一样往四周荡开，石阶上的压力轻了一截。

她睁开眼，往前走了一步。

"走吧。"

两人一步一步往上走。顾墨走在前面，断古出鞘，剑尖点地，每一步都像在石阶上钉一下，青光顺着剑身往石阶里灌，把压力往两边推开。

第一百阶。楚乔儿开始喘了。

第二百阶。她额头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

第三百阶。她腿软了一下，顾墨伸手扶住。

"走不动就歇。"

"不歇。"她咬着牙，"她等了万载，我走三百阶就歇，像什么话。"

她推开他的手，继续走。

顾墨看着她的背影，没再扶。

山顶到了。

紫雾散开，石柱，锁链，紫衣。

叶灵素抬起头。

她看见顾墨，笑了。然后她看见顾墨身后的楚乔儿。

笑停了。

两个女人隔着十来丈的平台对视。

一个被锁链钉在石柱上，琵琶骨穿了两个洞，紫衣猎猎响。一个拄着断古剑站在石阶入口，肩膀缠着布条，脚踝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鬼。

"这就是楚乔儿。"叶灵素说，声音很轻。

"嗯。"顾墨走到她面前，"破道者血脉，能碎天道锁链。"

叶灵素看着楚乔儿，看了很久。

"你伤得不轻。"

"你也不轻。"楚乔儿说。

叶灵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是真的，从眼睛里出来的那种。

"有意思。"

楚乔儿走过来，走到石柱前，抬头看那些锁链。黑色的铁索缠在叶灵素琵琶骨上，锁扣嵌进肉里，周围一圈玉化的皮肤发着紫光。

"天道法则凝的锁。"楚乔儿伸手碰了一下锁链，指尖冒出黑烟，她缩了一下，"好烫。"

"破道者血脉能碎，但得找到法则薄弱点。"叶灵素说，"锁扣上有三处，你找最小的那个下手。"

楚乔儿点头，深吸一口气，掌心按在锁链上。

这次不是凉意了。是白光。从她掌心涌出来，像火焰，但不是热的，是锐的，像刀刃从皮肤下面往外顶，顺着锁链爬，一寸一寸地找薄弱点。

她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额头上的青筋跳起来，手在抖。

"左边那个。"叶灵素说，"锁扣根部，往下三分。"

楚乔儿把掌心移过去，白光灌进去——

咔。

一声脆响，像冰裂了。

锁链上出现了一道缝，黑烟从缝里往外冒，叶灵素闷哼了一声，琵琶骨上的伤口裂开了，紫色的血渗出来。

"再来。"她说，咬着牙。

楚乔儿没停，白光又灌进去。

咔。咔。

两声。锁链断了。

叶灵素右手的锁链松了，铁索从琵琶骨上滑出来，带出一溜血，她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顾墨伸手接住。

"小心。"

叶灵素靠在他肩上，呼吸急促，琵琶骨上的洞还在流血，但血是红的了——不是之前那种干涸的暗紫色，是活人的血。

"还有一根。"她喘着气说。

楚乔儿已经转到石柱后面，去够左边的锁链。

这次更难。左边的锁扣嵌得更深，法则更浓，白光灌进去像泥牛入海。

楚乔儿咬着牙，掌心按在锁扣上，白光从一根手指变成两根，两根变成五根，五指全亮了，像五把刀在往锁链里凿。

她的鼻子流血了。

"楚乔儿！"顾墨喊。

"没事——"她声音含糊，鼻子下面的血滴在锁链上，滋的一声冒了烟，"快了——"

咔。

锁链断了。

叶灵素左手的铁索滑出来，她整个人往前扑，顾墨接住，两个人一起跪在地上。

叶灵素趴在他肩膀上，琵琶骨两个洞往外流血，紫衣被血浸透了，但她笑了。

"断了。"她说，"万载——断了。"

顾墨抱着她，没说话。

楚乔儿站在石柱后面，鼻子下面还挂着血，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看着两个人。

"起来吧。"她说，声音有点哑，"地上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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