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紫衣万载

马车晃到半夜的时候，顾墨醒了。

不是被颠醒的。是丹田里那颗铁弹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他整个人弓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怕惊动对面睡着的楚乔儿。

车窗外黑漆漆的，但天不对。

顾墨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夜空是黑的，但黑里面有紫色的光。不是星星，是从地平线那头浮上来的，像一座山在发光，隔着百里都能看见。

他认识那座山。

前世去过。站在山顶上，风大得能把人吹下去，叶灵素站在他旁边，紫衣被风吹得猎猎响，她说——

"顾墨，你看，那是紫玉神山。传说剑修死后，剑骨会沉到山底，变成玉石。"

他当时说："那我死了，你把我扔下去。"

她说："我不扔。我等你活着走。"

后来他确实活着走了。但她没走。

顾墨松开车帘，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那座山在叫他。隔着百里，隔着前世今生，隔着万载光阴，那座山里的东西在叫他——是叶灵素。她还在那。

"怎么了？"

对面传来声音。楚乔儿醒了，靠着车壁看他，头发散了一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没什么。"顾墨放下车帘，"透口气。"

楚乔儿没信，但她没追问。她坐起来，理了理头发，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两粒药丸吞了，肩上的伤还在疼，她咬着牙忍的。

"前面有驿站。"车夫在外面喊，"歇半个时辰！"

马车停了。

顾墨先下车，脚踩在地上，抬头往东边看了一眼。

紫光更浓了。

楚元青从后面那辆马车上下来，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紫玉神山。"楚元青说，语气很淡，"禁地。三百年前就封了，说是里面镇着什么东西，靠近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

"是吗。"顾墨说。

"你看着那座山干什么？"

"看看。"

楚元青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去驿站了。

楚乔儿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顾墨伸手扶住她胳膊。

"你脸色不好。"

"失血的事，剑气温养也没用，得正经疗伤。"她站稳了，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没事，走吧。"

驿站是路边一家简陋的客栈，三间房，一个院子。楚元青带了护卫占了正房，顾墨和楚乔儿被安排在偏房——一间屋，两张床，中间隔了道布帘。

楚乔儿进去就倒了。往床上一躺，眼睛闭上前还攥着短剑。

顾墨站在窗边，看着东边的紫光。

那座山越来越近了。照这个方向走，天亮之前马车会经过紫玉神山脚下。

他得去。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丹田里那颗铁弹在拽他，往东边，往紫山上，往那个被锁链贯穿琵琶骨的女人那里。

但楚乔儿在这。

她伤没好，身边全是楚家的人，楚元青表面客气，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盘算。他走了，她一个人——

"顾墨。"

布帘后面传来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

"嗯。"

"你站那半天了，过去睡。"

"不困。"

"骗谁呢，你三天没正经睡过了。"她翻了个身，布帘晃了一下，"明天到楚家还有得折腾，养点精神。"

顾墨没动。

过了几息，布帘掀开一角，楚乔儿露出半张脸，头发糊在脸上，眼睛半睁着。

"你心里有事。"

不是问句。

顾墨看着她。

"东边那座山，"他说，"我得去一趟。"

楚乔儿愣了一下。

"紫玉神山？"

"嗯。"

"那是禁地——"

"我知道。"

她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上，短剑还攥在手里。

"什么时候去？"

"今晚。"

"我跟你——"

"你去不了。"顾墨打断她，"你那肩膀，走二十里路就裂开了。"

楚乔儿张了嘴，又闭上。

"那你去多久？"

"不知道。"

"危险吗？"

顾墨想了想，说："大概吧。"

楚乔儿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回来吗？"

顾墨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依赖，不是撒娇，是那种——你把命交给我，我把后背交给你，你要是不回来，我怎么办。

他见过这种眼神。前世见过。叶灵素站在紫玉神山顶上，回头看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回来。"他说。

一个字。

楚乔儿点了点头。

"四块五的月薪，"她把被子拉上来，"别让我白给。"

顾墨嘴角动了一下。

"不白给。"

他推开窗，翻身出去，落地没声。

夜风灌进来，带着紫玉神山方向飘来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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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玉神山脚下比想象中荒凉。

草木枯死了一半，地面上是灰白色的土，踩上去像踩在骨灰上。空气里有一股压人的气息，像千万把剑插在地下，剑气往上冒，把周围的活物都逼走了。

顾墨走到山脚下，抬头看。

山很高，直插进云里，半山腰以上全是紫雾。山道上有一排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从山脚一直通到顶。

他迈步往上走。

第一阶。膝盖一沉。

不是累。是压力。像有什么东西从山顶压下来，每上一阶重一分，到第十阶的时候，肩膀已经被压得往下塌了。

顾墨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走。

第二十阶。第三十阶。

走到第五十阶，他停下来喘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皮肤下面又透出青光了，顺着血管往指尖聚。剑骨在对抗山顶的压力，像两头牛在拔河，扯得他浑身骨头都在响。

"你来了。"

声音从山顶飘下来。

不是风吹的。是人的声音。女的。很远，但很清楚，像贴在他耳朵边上说的。

顾墨脚步一顿。

他认识这个声音。

三年前他醒在柴房里，梦里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每次脑子里闪过紫影的时候，嘴唇动的那个口型，喊的就是——

"顾墨。"

她又喊了一声。

他没停，继续往上走。

第一百阶。第二百阶。

走到第五十阶——不对，是第一百五十阶，他脑子有点晕了，数不清了。

第三百阶。

山顶到了。

紫雾散开，露出山顶的模样——

不大。就一个平台，方圆十来丈，中间竖着一根石柱，石柱上缠满了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

钉在一个人身上。

顾墨站在山顶入口，脚步像被钉死了。

紫衣。

一袭紫衣，被风灌满，猎猎作响。长发垂下来，发尾在风里飘。她被锁链贯穿了琵琶骨，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腕上各缠了一圈铁索，连在石柱上。

她抬起头。

脸很白，不是楚乔儿那种失血的白，是玉化的白——皮肤下面透着紫色的光泽，像玉石，像她快要变成石头了。

但眼睛是活的。

那双眼睛看着他，亮得像山顶唯一不灭的东西。

"顾墨。"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他，"你终于来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三年。他在这具身体里活了三年，劈柴，挑水，倒夜壶，被人踹门，被人骂杂役。脑子里那块空了的地方，每次闪过紫影都抓不住。

现在抓住了。

站在他面前。

被锁链钉在石柱上，琵琶骨穿了两个洞，血早就流干了，肉身玉化，但还活着。等了他万载。

"……灵素。"他说。

声音哑了。

叶灵素笑了。

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里有了光，像冰化了。

"你记得我。"

"记得。"

"全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你知道我是谁。"

"叶灵素。紫玉剑帝。"顾墨往前走了一步，石阶在脚下裂了，"前世为我燃尽寿元，送我入轮回，自己被天道镇压在这——"

他声音卡了一下。

"万载。"

叶灵素垂下眼，睫毛颤了一下。

"值得。"

一个词。

顾墨走到她面前，伸手去碰那些锁链。

手刚碰到铁索，锁链上冒出黑烟，烫得他手一缩——是天道的封印，带法则之力，不是蛮力能断的。

"断不了。"叶灵素说，"这是天道法则凝的锁，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恢复到前世巅峰。"她看着他，"或者，有人替你破。"

"谁？"

"破道者血脉。"她说，"上古一脉，天生能碎天道法则。但这一脉三百年前就绝了。"

顾墨脑子里闪过楚乔儿。

破道者。

她说过自己是上古血脉传承者，他当时没当回事。

"有。"他说。

叶灵素愣了一下。

"有？谁？"

"楚乔儿。"顾墨说，"楚家圣女，破道者血脉。"

叶灵素沉默了。

风在山顶吹，紫雾绕着石柱转。

"你今生……和她在一起？"她问。声音很轻，像在踩薄冰。

顾墨没躲。

"她陪了我三年。"他说，"从我在柴房醒过来开始。我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她给我半个饼。我被赵虎踹门的时候，她翻墙进来，浑身是血，第一句话是'你怕不怕我'。"

他看着叶灵素的眼睛。

"你等我万载。她也陪了我三年。我欠你们的，一样多。"

叶灵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次笑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看见他来的那种如释重负，这次是——认了。

"好。"她说，"那让她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能跟你这个劈柴的混了三年。"

顾墨也笑了。

"她嫌我柴刀烂。"

"她有眼光。"

风把两人的话吹散了。

"先走。"顾墨说，"我去找楚乔儿，带她来破锁。"

"去吧。"叶灵素闭上眼，"我在这等你。反正——"

她顿了顿。

"反正等了这么久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顾墨转身往石阶下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灵素。"

"嗯？"

"那件紫衣，前世好看。"

叶灵素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

"……这件也洗过。"

顾墨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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