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柴刀出鞘

赵虎到矿洞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树梢了。

他身后跟着三个内门弟子，其中一个顾墨认识——周永，内门排名第七，剑法在年轻一辈里算拔尖的。剩下两个不认识，但腰牌上的银纹说明也是内门。

赵虎躲在周永身后，伸着脖子往洞里喊："顾墨！滚出来！"

声音在矿道里回荡，嗡嗡的。

顾墨靠在石壁上，没动。

楚乔儿已经醒了，坐在角落里，短剑横在膝上，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但还是白。她看着顾墨："来的是谁？"

"赵虎，带了两个半熟人。"

"打得过吗？"

"没打过不知道。"

"……你这人。"

周永从洞口走进来，火把举在前面，照亮了矿道。他穿着内门弟子的青灰长袍，腰间铁剑擦得锃亮，走路带风。

看见顾墨，他皱了下眉。

"你就是顾墨？"

"是。"

"杂役？"

"是。"

周永上下打量他——光膀子，满身血道子，腰后别着把破柴刀，扁担靠在墙上。怎么看都不像个能打的样子。

"赵虎说你私藏逃犯，还打伤了执法堂的尸傀。"周永语气不紧不慢，"可有此事？"

"尸傀是我打的。"顾墨说，"逃犯没看见。"

"柴刀打的？"周永看了一眼他腰后的刀，嘴角抽了一下。

"嗯。"

"你拿柴刀打尸傀？"赵虎从后面探出头，阴阳怪气，"周师兄您听听，他编瞎话都不打草稿——"

顾墨没理他，看着周永："要验伤吗？尸傀的尸体还在柴房后面，执法堂没搬走。"

周永沉吟了一下。

赵虎急了："周师兄，他这就是在拖！那个女的肯定藏在矿洞里面，搜一下就知道了！"

"搜可以。"顾墨说，"但搜不出来呢？"

赵虎一愣："搜不出来就是你没藏！"

"那你怎么赔我？"

"赔你什么？"

"我劈了一早上柴，耽误的工分，加上精神损失。"顾墨掰着手指头，"三块下品灵石，少一个子儿不行。"

矿道里安静了两息。

周永差点没绷住表情。

赵虎脸涨成猪肝色："你——你一个杂役还跟我要灵石？你配吗？"

"配不配的，搜完再说。"顾墨往洞里退了一步，"来搜吧，别踩坏地上的干草，我捡了半个月的。"

周永摆了下手。

两个内门弟子往里走，火把照着石壁，一步步往石室方向搜。

顾墨站在原地没动，手搭在柴刀柄上。

他能感觉到石壁里的东西还在——那股热流已经顺着经脉走了一圈，现在沉在丹田里，像一颗烧红的铁弹，时不时跳一下。

每跳一下，手里的柴刀就跟着微微震动。

楚乔儿在石室里，他得把人挡住。

脚步声近了。

第一个内门弟子走到石室入口，火把往里一照——

楚乔儿坐在角落里，短剑横在膝上，白衣染血，脸色苍白，眼神冷得像冰。

内门弟子愣了一下。

"还真有——"

他话没说完，顾墨动了。

不是冲他冲的。

是冲赵虎。

赵虎还躲在周永身后探头探脑，顾墨从矿道里一步跨出去，柴刀出鞘——

不是砍。

是劈。

跟劈柴一个动作，腰发力，肩送出去，刀从右上往左下走，又快又沉。

赵虎根本没反应过来，柴刀的刀背拍在他手腕上，咔嚓一声。

"啊——！"

赵虎惨叫，手里的铁剑掉了，手腕肿起来一圈，整条胳膊耷拉下去。

周永拔剑，剑尖指向顾墨："你敢动手？！"

顾墨柴刀横在胸前，没说话。

但周永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

刚才还是平的、死的、像一潭浑水。现在不一样了——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像深夜里突然点着的灯，冷，但烫。

周永心里一突。

"你——"

顾墨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脚下一蹬，整个人冲上去，柴刀劈向周永的剑。

铁剑对柴刀。

按理说铁剑该把柴刀斩断。

但柴刀没断。

刀刃上突然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很薄，像水膜，但硬。周永的铁剑砍上去，像是砍在石头上，崩了个豁口。

周永瞪大眼："剑气？！你一个杂役怎么会有剑气？！"

顾墨自己也有点意外。

但他没停。柴刀顺着铁剑滑下来，刀背磕在周永手腕上，周永手一麻，剑差点脱手。

顾墨矮身一记扫腿，周永踉跄后退两步，顾墨已经收刀回身，柴刀横在周永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青色的光还没散。

矿道里安静了。

两个内门弟子从石室里冲出来，看见周永被柴刀架着脖子，都愣住了。

"别动。"顾墨说，"再往前一步，我拍他脖子。"

他说的"拍"，用的是刀背。

但谁都看得出来，那把破柴刀上带着剑气，刀背拍下去也够断骨。

赵虎蹲在地上捂着手腕嚎，看见这场景，嚎都卡在嗓子眼里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周永声音发紧。

顾墨看着他，没回答。

脑子里那股热流又跳了一下，这回更猛，从丹田直冲天灵盖，像是要把天灵盖掀开。

他眼前一黑，画面又涌过来——

千剑齐鸣，万道剑光，一个人站在云端，一剑斩下，天裂了。

那人是他。

不是"像"他。就是他。

顾墨闭了闭眼，把那股劲压下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柴刀上的青光已经散了。

他收刀，退了一步。

"周师兄。"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今天这事，各退一步。你们走，我不拦。赵虎的手是我打的，他要是想报官，随时来。但我丑话说前头——"

他看了一眼赵虎。

"下次再拿柴刀拍，就不是手腕了。"

赵虎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

周永揉了揉被磕麻的手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刚才确实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不是杂役该有的。那不是普通的剑气，是剑意。雏形。

一个杂役，有剑意雏形？

周永咽了口唾沫，弯腰捡起铁剑，剑刃上多了个豁口，心疼得肉抽。

"走。"他对两个内门弟子说。

三人退出矿洞，赵虎爬起来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眼神又恨又怕。

矿洞里安静下来。

顾墨靠在石壁上，柴刀插回腰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那股力量太猛，身体还没完全适应。

楚乔儿从石室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剑意。"她说，声音很轻，"你刚才用的是剑意。"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顾墨实话实说，"就是突然觉得……这把刀该这么用。"

楚乔儿盯着他看了很久。

"顾墨。"她叫他的名字，"你不是普通人。"

"我是杂役。"

"杂役不会用剑意。"

"我说了，我不知道那是剑意。"顾墨揉了揉太阳穴，"就像……就像以前做过一万次一样。"

他顿了一下。

"做梦做过。"

楚乔儿没再追问。

她走到矿道入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他们走了，但会回来。"

"嗯。"

"你刚才暴露了。"

"嗯。"

"接下来怎么办？"

顾墨想了想，从墙角捡起扁担，掂了掂。

"跑。"

"跑？"

"青岚宗待不下去了。"他看着洞口的方向，"赵虎那张嘴，天黑之前全宗门都知道我拿柴刀拍了内门弟子。执法堂二次上门，就不是五个人了。"

楚乔儿靠在石壁上，忽然笑了。

"你一个杂役，拍了内门弟子，打了尸傀，还藏了中州逃犯。"她掰着手指头数，"青岚宗建宗三百年，你是头一个。"

"过奖。"

"现在跑，往哪跑？"

顾墨看着矿道深处，看着石壁上那道嵌着古剑的细缝。

"往里走。"他说，"剑冢里面。"

"你疯了？封印没开，进去就是死——"

"刚才那把剑认我了。"顾墨低头看自己的指尖，那道细痕还在，"它让我进去。"

楚乔儿愣住了。

她看着顾墨的脸，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之前那种浑浑噩噩的平，是醒了。像一头睡了很久的野兽，听见了同类的叫声，睁开了眼。

"好。"她说，"往里走。"

顾墨走在前面，火折子的光在矿道里晃。

楚乔儿跟在后面，短剑握在手里，一步一探。

石壁上的细缝越来越多，有的只露一线剑脊，有的露出半截剑柄。每一把剑嵌在石头里，像被活埋的士兵，等着有人来拔。

顾墨走过的时候，那些剑在微微震动。

嗡。嗡。嗡。

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走到矿道尽头，石壁封死了。

但顾墨能感觉到——后面是空的。

他伸手按在石壁上，掌心贴着冰冷的石头。

那股热流从丹田冲上来，顺着胳膊灌进掌心。

石壁开始震。

不是外面在震，是里面的剑在震，一把接一把，像被唤醒的蜂群，嗡鸣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楚乔儿捂住耳朵："顾墨！你在干什么？！"

石壁裂了。

不是炸开，是从中间那道细缝开始，蛛网一样的裂纹蔓延开来，咔咔咔地响。

顾墨的手掌按在石壁上，没收回去。

裂纹到了他掌心底下那把剑的位置，停了。

然后，整块石壁往里塌了一寸。

露出一道门。

门后面是黑的，但黑里面有光——淡青色的，像萤火虫，密密麻麻，数不清多少。

剑光。

顾墨收回手，转头看楚乔儿。

"走吧。"他说，"看看里面有什么。"

他迈步跨过那道裂开的石壁。

楚乔儿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他走进去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矿洞外面，山风还在吹。

青岚宗的方向，钟声响了——执法堂的集结钟，一下接一下，急促得像催命。

但矿洞深处，已经听不见了。

只有剑鸣。

一万把剑，同时等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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