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把他降级，B到D

六小时。

原来一天一轮，现在六个钟头一轮。找不出来，全车厢倒计时自爆。广播念完这条，七号八号一百零八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炸开了。

"六小时怎么找——"

"它这是要咱们的命——"

"谁读数高？报出来！都报出来！"

我把赵禾——我把郑禾拽过来："上顶棚。"

她看我一眼，没问为什么，翻上去就走了。

我跳上座椅，用广播盖不住的声音喊：

"听我一句！"

没人听。

"听我一句！"我又喊了一遍，这回一剪梅的人跟着吼，才把场子压下来。

"六个钟头，乱找，找出的是冤的。"我说，"老苏那条命还没凉。"

"那你说怎么办！"

"分组。"我说，"两节车厢，六个人一组，组内互相看，看眼神，看吃相，看谁不喝水。有异常的，报给我，我一个人看。不许私自动手。私自动手的，按违规算。"

分组分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卓彦来了。

他带着商务车厢六个人，从连接处进来，名义上客客气气："顾老板说，非常时期，他出人帮忙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他的六个人往各组中间一站，哪组吵起来他们管，哪组有异议他们记。记完往商务车厢送。

我盯着卓彦看了两秒。

【天赋类别：疾行】

【级别：B】

B级的速度。真要在人堆里动手，他两个钟头能把两节车厢串三遍。顾慎行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还笑着说帮你切菜。

第三个小时，出事了。

二等座一组报了个人，一个女的，半天没喝水，问她什么都不应。我赶过去要看，卓彦比我先到。

他站在那女的旁边，一只手已经按在她肩膀上了。

"李工。"他笑，"这个就不用麻烦你了。我们那边有经验的。"

"松手。"

"投票还没投呢。"他说，"可规矩说了，自爆不等人。她要是真到了数——"

"我说，松手。"

他不松。他那只手不但没松，五指还收了一下。那个女的疼得叫出来。

车厢里所有人都看着。

我看着卓彦。

我后颈那块皮肤开始发烫。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得一清二楚，比知道我自己的名字还清楚。

降级这个权限，面板给过我说明。一辈子，四次。

四次。用完就没有。这不是技能，这是四颗子弹。

我原打算留着。留到顾慎行脸上，留到那个穿干净衬衫的人脸上，留到真正要命的那一刻。一颗都不该花在卓彦这种角色身上。

可他那只手还按在那个女的肩膀上。

那个女的在哭。

人堆里有人在喊打，有人在喊等投票，有人在喊别耽误大家——倒计时还剩三个钟头，每个人的命都在滴滴答答地走。

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子弹是留着打靶的，可眼下有人在我家里放火。靶再值钱，家先没了。

四颗就四颗。

今天放一颗。

一秒。

【疾行，B级。速度增幅四倍。耗能日均——】

两秒。

卓彦察觉了。他脸上的笑僵住了，头猛地转过来："你敢——"

三秒。

我说："降级。"

广播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尾音出来的，快得像它就在等我这两个字：

"权限确认。"

"天赋降级：卓彦。"

"B级，【疾行】——"

"D级。"

卓彦腿一软，扶住了椅背。

不是疼的。后来他自己说，不疼，一点都不疼。是那种空。他说就像你从小会水，忽然有一天被人拎到河边，你看着水，你不认识了。

他扶着椅背，慢慢滑坐到地上。他带来的那六个人，没有一个敢动。

全场死一样的静。

我环视一圈。

"还有谁，"我说，"想替我维持秩序。"

没人答。

卓彦坐在地上，半天，自己扶着椅子站起来了。

他没看我。他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那手不是他的。

"李工。"他开口了，声音很平，"老板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说。"

"他说，子弹少一颗是一颗，你今天就放了一颗。"卓彦说，"他还说，放得好。他不怪你。换了他，他也放。"

我看着他。

"替我带一句话回去。"我说。

"你说。"

"他的算盘打得精。"我说，"可他算错了一件事：子弹打出去，不是少一颗。是告诉他，我有枪。"

卓彦领着那六个人走了。走得安安静静的，跟他来的时候一样。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们进门的时候，人堆给他们让路，是让商务车厢。他们出门的时候，人堆给他们让路，是让被降过级的人。

让路的方式不一样。一种带着馋，一种带着怕。

那个女的，我看了。成熟度二十九，不是变异。是两天没吃饭，低血糖，人发懵。

让老太太喂了她半盖水，缓过来了。

危机解除了。第六轮，我们找出了真正的那一个——八号方向报上来的，九十九，已经不会说话了，只会笑。动手的还是一剪梅和老六。

可是，场子上的东西回不来了。

那天夜里，赵渝把她的本子给我看。

她新画了一张表。表头写着两个字：不敢。

"李工，今天下午以后，三十二个人。"她说，"我一个个对的。他们不敢跟你对眼了。你走过去，他们看别处。"

"嗯。"

"还有更糟的。"

"说。"

"以前他们背后叫你李工。"她说，"今天下午以后，我听见两个称呼。一半人还叫李工。"

"另一半呢。"

"另一半，"她翻了一页，"叫权限。"

朵朵是第二天躲我的。

她以前每天早上都要来我这儿报到，把她的书包倒空，一样一样给我看。那天早上她没来。我去找她，她正跟郑禾坐在一起，看见我，往郑禾身后缩了一下。

就缩了那么一下。

我站住了。

郑禾把朵朵护在身后，抬头看我。

"李长平。"她说。

"嗯。"

"卓彦那一下，"她说，"我拦不住你。我知道拦不住。换我在你那个位子，我也得降他。"

"那你——"

"可我想拦。"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拦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看见他们看你的眼神了。"她说，"你降了卓彦，救了一组人。可从那一秒起，这一百多个人心里都种下了一个数：你李长平，一句话，能把人从B打到D。"

"我降的是卓彦——"

"他们不管卓彦是谁！"她声音忽然高了，"他们只知道你能！今天能降卓彦，明天呢？明天谁要是碍了你的事呢？"

"郑禾。"

"你别叫我。"她别过脸去，"你让我静一会儿。"

她走出三步，又停住。

"李长平，我不是怕你。"她说，"我是怕你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你说了算。"

她说完这句，才真的走了。

她拉着朵朵走了。走出两步，朵朵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孩的眼睛里不是恨，也不是怕。

是陌生。

那天我一个人在连接处站了很久。

老周过来递给我一截烟。我不抽烟，接过来了。

"李工。"他说，"我年轻时候在厂里，见过一回处分。车间主任，好人，为了抢工期出了事故，一个人扛了。处分贴出来那天，全车间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为什么。他扛事，还扛出错了？"

"扛事没错。"老周说，"错在处分上盖的那个章。那个章告诉大家：这个人，厂里能动他。能动的，就是跟自己不一头的了。"

他拍拍我肩膀。

"你昨天降卓彦，全车厢都听见了那个广播。权限确认。李工，你猜他们怕的是卓彦掉级，还是怕那四个字。"

我捏着那截烟，没点。

烟丝从烟卷那头掉出来一点，落在鞋面上。

老太太坐在不远处，从头到尾没说话。等郑禾走远了，她才开口，也没抬头：

"李长平。"

"婶子。"

"你昨天那一下，跟顾慎行，"她说，"没区别。"

我站在原地。

我想辩。

我想说，他估价，我救命，这能一样吗。

可话到嘴边，我自己咽回去了。

因为在别人眼睛里，这两件事长的是一个样子：都是一个人说了算。他说谁值多少，谁就值多少。我说谁是什么级，谁就是什么级。

权力这个东西，不分好心坏心。它只分有没有。

老太太又说："我六十一了，经过事。广播里那四个字——权限确认——我听着，腿肚子转筋。"

"婶子，我不会对你们用。"

"我知道你不会。"她说，"可我以前也知道，厂里不会裁我。"

她说完，抱着她的布兜，慢慢走回自己座位去了。

布兜里那半团灰毛线，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

赵渝说得对。

三十二个人。不是三十二个数，是三十二颗往后会躲我的心。

我升过人，也降过人。升的时候，人家管我叫恩人。降的时候——

降的时候，人家才不管你降的是谁。

一剪梅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把卓彦从B打到D，我不怕。我怕的是，哪天你觉得是为我好，也替我决定一回。

我说：不会。

她说：你记住今天这句话。

我记住了。

往后的每一天，一个字都没敢忘。

广播偏在这时候响，日常的，报今天的温度，报今天的倒计时。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兜里那支蓝圆珠笔，隔着裤子硌着我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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