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倒计时如此逼人

进来的是卓彦。

他端着一盏小灯，商务车厢的灯，白瓷罩子。他看见我蹲在第十四排，一点都不意外。

"李工。"他说，"老板说你今晚会来。"

"你老板还说什么了。"

"老板说，找到了就找到了，别声张。"他把灯放在小桌板上，"声张了，你手下那一百多号人，今晚就得疯一半。"

"你半夜过来，就为传这句话。"

"我来拿一样东西。"他说，"老板落在八号的。"

"什么东西。"

"一只杯子。"他说，"保温的。"

我盯着他。他被我盯着也不躲，笑了笑，从第十四排的行李架上取下来一只保温杯，冲我晃了晃，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在黑暗里又坐了十分钟。

杯子。保温杯。朵朵她妈那只。

不对。朵朵她妈那只还在十二排A座，我每天都看。

那这只是谁的。

上午十点，第六轮指认。

从这一轮开始，规矩变了。广播前一天夜里发的补充通告：

"自本轮起，举证采用顺位制。首先登记举证者，独占本轮举证权。"

先到先得。谁第一个登记，谁说了算。

我看到这条的时候就知道要坏。这个规矩是给谁立的？是给不睡觉的人立的。商务车厢夜里不熄灯，有人盯着看——他们根本不用睡。

果然，广播响后第三秒，登记完成。

"本轮举证权：商务车厢，顾慎行。"

顾慎行过来的时候，带了他的本子。

皮面的，厚，边角磨圆了。他翻开，不慌不忙。

"我举证，一等座，苏守田。"

老苏。

我站了起来。

"理由。"

顾慎行看了一眼他的本子。

"苏守田，五十一岁。读数五十七，全车厢活人里排第四。"他念，"六天前的读数是三十一。六天，涨二十六。平均一天四点三。"

他合上本子。

"各位，成熟度的均值是每天二点一。他的增速是均值的两倍。这个曲线，要么是他天赋烧得凶——他没有天赋，他一个木匠能烧什么。要么，就是种子在他身体里跑起来了。"

车厢里嗡嗡的。

"我补充。"我说，"读数高不等于变异。一剪梅七十八，三天无波动。看读数要看曲线，不能光看数。"

"曲线我看了。"顾慎行说，"所以他排第四我才举他。排第一第二第三的，曲线平稳。他这条曲线——"

他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旁边的人，传给我看。

一张手绘的曲线图。横轴是天数，纵轴是读数。老苏那条线，从第三天起，一点一点翘头。

"你什么时候记的我们车厢的数。"我问。

"每天。"他说，"你们报数的时候不避人，那就怪不得我听。"

赵渝的脸白了。她那个本子，她每天当众对数，从来没避过人。

"我要求复核。"我说，"我来看他。"

"可以。"顾慎行说，"规矩没说不行。但是李长平，你看人有三秒。三秒之后，公投不等。"

我说："顾慎行，我再加一条。要是验出来他没有变异征兆呢。"

"那我这个举证的，认罚。"他说，"按你的规矩，误举，扣能量，公开道歉。都行。"

他答应得太痛快了。

痛快得不对。

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痛快：他根本不在乎罚。他在乎的是走这个过场。过场一走，老苏这个"隐患"就立在了所有人心里。公投的票是他提前算好的，一张一张都算好了。他出价买的从来不是我松手，是那几十只要举起来的手。

我盯着老苏。

一秒。读数五十七。

两秒。成熟度类型——

两秒半，老苏自己开口了。

"李工。"他说，"别看了。"

"老苏——"

"我信你。"他说，"可我不信这玩意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它要真长到九十一了，你看不看它都在那儿。它要是没有，你看不看它都没有。"

"老苏，你别说话。"

"我就说最后一句。"他说，"马建国走那天，骂我滚。"

他笑了笑。

"我没怪他。他那个人，嘴硬。他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红了。李工，你记着，他眼睛红了。"

我喉咙发堵。

"老苏，你这手艺，到哪儿都——"我说不下去了。这话太假。假话说给将死的人，是欺负人。

"李工，我也有句话。"他说，"车上修东西，木活都靠我那个刨子。刨子交给老周。可我座位底下还有半块木料，樟木的，香得发沉。你别让人当柴劈了。"

"留着干什么。"

"给朵朵削个小马。"他说，"我答应过她的。削了一半了，刀在木料底下压着。你找手巧的，替我削完。"

我说不出话。

"别这个表情。"他拍拍我胳膊，"五十一了，够本。就是有点对不住马建国——我先走了，连个给他递话的人都没有了。"

"我给他递。"我说，"你的话，我一句一句带到。"

"那敢情好。"他笑了，"你就跟他说——"

他想了想。

"算了，啥也别说。他懂。"

三秒到了。我把目光挪开。

我读到的：成熟度五十七。类型栏——空的。没有变异征兆。

"他没有变异征兆。"我当众说。

"征兆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人堆里有人喊，"你的眼就准？广播还报错呢——"

"对。"顾慎行接过去，声音不高，"你的眼，跟广播，上个月还打架来着。六和九十四，对吧。"

这一句把全场点炸了。

公投。举手。

我数着。一只一只，过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响了一声。

我举的是反对。郑禾反对。老周反对。一剪梅那边七票反对。王秀莲——她犹豫了足足十秒，举了赞成。举完她没敢看我。

朵朵不懂什么是公投，她问郑禾："他们在干什么呀。"

郑禾说："他们在数人。"

"数人干什么。"

郑禾没答。

我在心里把这个问答记下来了。往后要是有人问起这趟车上的事，我就这么说：我们这些人，在一节车厢里，举过手。

六十比四十八。

过了。

行刑在八号空车厢。我定的规矩：处决不在人堆里，不当着孩子。

老苏是自己走进去的。

他走之前，把他的木工刨子交给了老周。刨子把手上缠的胶布都磨亮了。

"周师傅。"他说，"刨刃别碰水。"

动手的是一剪梅和老六。规矩：两个人，谁也别独自背这条命。

我在门外站着。

里头很快。一声，就一声。

门开的时候，一剪梅出来，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我进去。老苏躺在两排座位中间，像睡着了。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手很稳。干信号那行，验故障跟验这个一个道理，手一抖就漏线索。

我蹲下来，最后看了他一次。这一次不用守三秒了，死人察觉不了。

成熟度：四十一。

不是五十七。是四十一。

我把他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发现他手心里有东西。

攥着的。我掰开。

是一张糖纸。玻璃纸，抹得平平的，四角对齐。

朵朵的糖纸。她说给了王奶奶引火的那些糖纸里头，有一张，不知怎么回事，到了老苏手里。他攥着它死的。

我把糖纸收进兜里，贴着那支蓝圆珠笔放好。

出来的时候，老周在门口等我。

他没问里头的事。他把刨子递给我看。

"你看这刨刃。"他说。

刨刃上有一道新磨的痕迹，亮得刺眼。

"他前两天刚磨过。"老周说，"磨得比平时都细。我干了一辈子钳工，我看得出来——他早知道自己有这天。"

"周师傅。"

"他把刃磨好，是把家伙什儿交给下一个能用的人。"老周说，"李工，你知道这意味着啥不。"

"意味着他信我们能活下去。"

"不。"老周说，"意味着他觉得你们能活下去。他自个儿，早把自己从数里头摘出去了。"

我半天没说出话。

老周把刨子收进怀里，像收个孩子。

"樟木那块料，"他说，"我替他削完。削个小马。"

我点点头。

"削完了，"老周又说，"搁哪儿？"

"搁十二排A座。"我说。

老周看了我一眼。

"那个座位上，"他说，"广播报了个九十四。"

"我知道。"

"那你还往那儿搁东西。"

"正因为它是九十四。"我说，"它占着人家妈妈的水杯，就该赔人家一个小马。"

老周笑了。

"李工，"他说，"你这个人，道理都是歪的，心都是正的。"

"周师傅，"我说，"歪道理才走得动直路。"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笑了半天。

"这话我得记下来。"

那张曲线图在我脑子里烧起来。每天四点三的增速——可死了的人，读数会回落。回落十六？

不对。回落不了十六。

顾慎行的图是假的。不，图不假，他记的数不假——他记的是"报出来的数"。有人每天在报数的时候，把老苏的数往高了报。

谁呢。

报数的是赵渝，对数的是郑禾，数不会自己长腿。要么是商务车厢听岔了——不可能，顾慎行的本子上每个数都画得成曲线，岔一个数，曲线就断了。

要么，是我们这边，有人把数递给了商务车厢，还递得比真的高。

谁盼着老苏死。

我蹲在尸体旁边，听见外头广播响了。

"本轮指认完成。"

"补充通告：自下一轮起，指认周期调整。"

"新周期：六小时。"

"倒计时：五小时五十九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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