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马建国

第二天上午，顾慎行来了。

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带了四个人，拎着东西。水，八瓶。饭，十二份。还有一小包药。

他把东西放在连接处的地上，放得很整齐。

"慰问。"他说，"第六轮，两节车厢都折了人。我那边也没讨着好。"

"卓彦呢。"

"躺着呢。"他说，"不哭不闹，就是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

"他问我，老板，我现在值多少。"

我没接话。

"我答不上来。"顾慎行说，"李长平，你知不知道，你那一句话，不光是降了他的级。你是把他在我账本上的那一页，撕了。"

"那你是来找我赔的。"

"我是来谈合并的。"

他把话挑明了。

商务车厢，正式提议与七号八号合并管理。他出物资——当场又报了一遍：水八瓶、饭十二份，这只是头款，合并以后每天按人头供。他要的回报：两节车厢的秩序制定权，归他。

"公投。"他说，"还是你定的规矩，公投说了算。我把条件摆在这儿，你让大家选。"

他是算准了来的。水十九瓶的余量，一天一轮的配给，三十二个不敢看我的人。这时候他把水和饭往地上一放，什么都不用说，饭自己会说话。

公投定在下午。

中间这几个钟头，我把人挨个走了一遍。没拉票。我就做了一件事：每到一处，我把我们这本账，当着人面，翻开，念。

"王秀莲，第五天守夜，把自己那份饭匀给了发烧的胡。账上记：欠她半份。"

"老周，拆了自己组的座椅皮，给全车厢补了十一条安全带。账上记：欠他十一根钢条。"

"一剪梅，替我扛违规，记降级档案一次。账上记：欠她半条命。"

我念了二十几条。念到哪儿，哪儿就安静。

念到第十六条的时候，有人哭了。是二等座一个大男人，四十来岁，哭得一点声没有，眼泪自己往下掉。

我念的第十六条是他：邱建华，第三天，把自己带的最后一板巧克力，分给了三排的小孩。账上记：欠他一板巧克力。

就是他，公投一剪梅那天，举证举得最凶的老邱。

他没想到我记的是这个。

"李工。"他哑着嗓子说，"那巧克力是过期的。我不好意思说，是过期的。"

"过期的也是巧克力。"我说，"账上只记巧克力，不记日期。"

他哭得更凶了。

顾慎行在商务车厢的门里头站着，从头到尾看完了。他那个表情我读不懂，像打算盘的人，看见有人用算盘算出了他算不出的数。

最后我站在连接处，说了最后一句话。

"这本账，在顾慎行那儿，一文不值。"我说，"在我这儿，它是我全部的本钱。你们选。"

公投开始之前，顾慎行要求说几句。

规矩没说不行。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我不多讲。"他说，"我就给大家报几个数。"

"李长平那本账，二十三条。折成能量，总共值——"他翻开他的皮面本子，"不到四瓶水。"

有人倒吸凉气。

"而我桌上这八瓶水，是真的。"他说，"感情我也不是没有。可感情填不饱肚子。各位，选感情，还是选饭。"

车厢里嗡嗡的，风向又偏了。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顾慎行。"

"嗯？"

"我问你一笔账。"

"请。"

"朵朵。"我说，"第七排那个小姑娘，七岁。你给我估估，她值多少。"

他笑了。这种题他太熟了。

"七岁女童，日耗零点九，无任何产出，预期存活——"他翻本子，"三轮以内。综合估值：负一点二。负数的意思是，她每多活一天，全车净亏一点二。"

底下有女人骂出了声。

我不急。我等骂声下去。

"那我再问你一笔。"我说，"十二排A座。空座位，没有人。广播报，成熟度九十四，全车厢第一。"

我看着他。

"这个，值多少？"

顾慎行翻开本子的手，停住了。

他没答。

十秒钟。二十秒钟。他站在那儿，本子摊开着，笔搁在那一页上，一动不动。

后来郑禾跟我说，她当时离得近，她看见顾慎行的手在抖。不是怕的那种抖，是那种——打算盘打到一半，珠子自己乱蹦的那种抖。

"怎么。"我说，"估不出来？"

"……"

"你不是什么都能估吗。人命你都能报到小数点后一位。一个座位，你估不出来？"

他把本子合上了。合上的时候，那声轻响，全车都听见了。

"这个座位，"他慢慢地说，"我的估值打上去，是乱的。"

"什么叫乱的。"

"数字不站住。"他说，"我写下一个数，它在我眼皮子底下变。我干这行十九年，没见过不站住的数。"

他抬起头看我。

那一刻我们两个人都明白了同一件事：他的眼，看不见我能看见的；我的眼，也算不出他能算出的。他能把全天下的命标上价，可他标不了那个空座位。

那不是货。

那是个洞。

"公投吧。"顾慎行说。

投票用的还是老办法，举手。

赵渝唱票，郑禾监票，一剪梅抱着胳膊站在连接处——她不说话，她就站着。她站的那个位置，谁想中途离场去商务车厢，都得从她跟前过。

顾慎行的人坐在最后两排。卓彦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抬头。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笑笑，笑得很快，像忘了怎么笑。

唱票唱到一半，顾慎行那边一个管事的忽然开口：

"顾老板，要不咱们加点码。"

顾慎行抬手，止住他。

"不加。"他说，"价开出去就是价。中途加码的买卖，做一回，招牌就臭了。"

这句话他是当众说的。

我听懂了。他这是说给我听的：李长平，我输了这局，可我招牌不臭。咱们往后还有的做。

我手心出了汗。

唱票唱到老邱那一排的时候，出了岔子。

老邱没举手。

不但没举，他站起来了。

"我说一句。"他说，"顾老板，你的水是好水。我渴了六天了，我看见水走不动道。"

顾慎行点点头："那你可以过来。门开着。"

"可我有个闺女。"老邱说，"要是活着，今年七岁。跟那个朵朵，一边大。"

他转过身，冲着车厢。

"刚才李工念账，念到我，念的是一板过期巧克力。我闺女最后吃的就是那个。我留着自己都舍不得——后来我分出去了。为啥分出去？因为那几天我算看明白了：在这个地方，孩子嘴里的甜，比大人兜里的钱值钱。"

他指着地上那八瓶水。

"顾老板，你这水，多少钱一瓶你算得出来。可那板过期巧克力，你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的东西，"他说，"我不卖。我也不让这车卖。"

他那一排，七只手，齐刷刷放下来了。

结果出来，六十一票对四十七票。

合并案，否了。

顾慎行认了这个结果。他起身，收拾他的本子和笔，东西拎起来，往商务车厢走。

走到连接处，他停下了。

"李长平。"

"嗯。"

"九十四这个数，"他背对着我，"我见过一次。"

我等着。

"我上车第一天。"他说，"车头方向，第一节车厢。门牌上挂的不是车厢号，是个数。九十四。"

"后来呢。"

"后来那节车厢没有了。"

"什么叫没有了。"

"就是没有了。"他说，"门还在，门后头是空的。不是没人——是没有车厢。墙。一堵墙。"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说，"今天说给你，算我认这半局。"

他走了。

当天夜里，赵渝来找我，本子抱在怀里，脸是白的。

"李工。"她说，"马建国走那天，我记了他的配额。"

"嗯。"

"他领走的是三个人的量。"她说，"我当时没多想。他替老苏问了一句价，又替……我想不起来他还替谁问了。可他领走的，的的确确是三份。"

"名单呢。"

"名单上走的就是他一个人。"

她把本子递给我，手指点着那一页。

投奔登记：马建国。一人。

"赵渝。"我说，"他领三份，吃独食？"

"他不是那样的人。"她说，"李工，你还记得不记得，广播那天说的——在编，一百零八。"

"记得。"

"我们数出来的名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是一百零七。"

我把本子接过来，从头翻。

投奔登记那一栏，马建国，一人。字是赵渝的，日期是三天前的。那一页纸平平整整。

可我注意到一个事。

马建国那一行，墨水的颜色比上下两行深。

"这行字，后来描过。"

赵渝凑过来看，看了半天。

"我没描。"她说。

"那是谁描的。"

她答不上来。她那个本子，睡觉都抱在怀里。

"会不会是商务车厢的人。"我说，"碰过你的本子。"

"我本子不离身。"赵渝说，"只有一回。公投那天，唱票，我腾不出手，把本子给了郑禾。"

郑禾。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按下去了，可它还会浮上来。它们都会浮上来。

赵渝走了以后，我把本子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马建国，一人。

我忽然特别想抽一根老周的烟。

就一根。

抽完，接着查。

夜里的车厢很静。顶棚上，郑禾翻身的声音，轻轻的一下。

我看着本子上那一行字。

马建国，一人。

领走：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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