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八号车厢的气氛不对

那天夜里我没睡。

老周也没睡。他在维修间里捣鼓他的手电，看见我起来，把灯递给我。

"去哪儿。"

"八号。"

"后半截？"

"嗯。"

他看了我两秒。

"这个点儿去空车厢，"他说，"你要找的东西，见不得光？"

"见得光。"我说，"见不得人。"

"那我跟你去。"

"不用。你看家。"

他把电池又塞了两节到我兜里。

"光不够了就换。"他说，"黑地方，光就是命。"

我走到连接处，他又把我叫住。

"李工。"

"嗯。"

"内线我拉到八号了。"他说，"第九排，扶手里头，我藏了个听筒。有事摇一下，我这边听得见。"

"周师傅。"

"去吧。"他摆摆手，"我这把年纪，觉少。"

郑禾上顶棚去了，一剪梅睡了，老周的呼噜声从维修间传出来，隔着两排座位。

我去了八号车厢。

八号打通以后，前半截住了人，后半截还空着。空的那半截没人愿意待，说是瘆得慌。座位一排一排的，小桌板有的还放着茶杯，杂志翻开着，像人刚走。

像人刚走，才瘆得慌。

我带的是老周改的手电。电池是从废仪器里拆的，光发黄，照不远。

我不是来闲逛的。我是来找一个答案的。

八号比我们多过了两天。第七天。范和胡提过那两天，提一句就闭嘴。顾慎行有热水，有热饭。热水热饭不是凭空来的。这趟车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有来路。我想知道八号那两天，来没来过"送东西的"。

我先看的行李架。

八号的行李架比七号满。背包、拉杆箱、蛇皮袋，码得整整齐齐。太整齐了。人逃命的时候不会码行李，码行李的是收拾残局的。

我拉开一个拉杆箱。一股霉味冲出来，冲得我眯了下眼。衣服，叠好的。牙刷，带着套。底下压着一张车票——终点乌鲁木齐，跟我们是同一趟。车票的日期我看了三遍。

那日期是七年以前。

我把车票放回去，拉好拉链，把箱子推回原位。推的时候手有点不听使唤。

七年。这箱子在这儿放了七年。码行李的那个人，七年前就把东西码好了，码给今天看的。

座位上散着几本杂志，落着一层薄灰。我翻开一本，是育儿的。折了个角，折角那一页，讲的是小孩发烧怎么物理降温。

我想起胡发烧那天，朵朵拿湿布的样子。

这趟车上死过当妈的人。七年以前就有。

手电的光在座椅缝里扫。

扫到第十四排的时候，光停住了。

座椅缝里卡着一个东西，塑料的边，反光。

我把它抠出来。

是一个工牌。老式的那种，硬塑料壳，蓝挂绳。挂绳断了，断口是磨断的，不是剪断的。磨断的意思是，它被人戴了很久。

我翻到正面。

手电的光抖了一下。

工牌编号：XM 0731。

我后颈的汗一下子就冷了。

XM 0731。我的编号。

上车第一天，面板弹出来的时候，右上角就是这个号。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全号，赵渝的表上记的都是座位号，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七位。

师父是 XM 0728。我是 XM 0731。连号。中间隔着两个人，那两个人是谁，我到现在不知道。

可那是面板上的号。面板是这鬼地方给的。

这个工牌是塑料的。是印出来的。是有人在工厂里、在多少年以前，把这七个字符印在一张卡片上，发了出去。

我把手电凑近，看姓名栏。

姓名栏三个字。

不是李长平。

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名字。

职务栏：巡检员。

入职日期：2018 年 6 月。

然后是照片栏。

照片栏里的那个人，穿着蓝色的工装，站在一段铁轨旁边，冲着镜头笑。

那个人是我。

我把工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摇了一下内线。

听筒里电流嘶啦了两声，老周的声音："又怎么。"

"周师傅，沪新高线出过人命，你刚才说的。"

"嗯。"

"死的是谁。"

电流声停了几秒。

"你查这个干啥。"

"你先说。"

"我不知道名。"老周说，"那时候我在二工区，出事的是三工区。就听说是个放线的，从杆上下来的时候出的事。后来赔没赔，怎么赔的，都没信儿了。指挥部一撤，什么都没了。"

从杆上下来的时候。

我握着听筒，半天没出声。

"三工区。"我说。

"嗯。怎么，你认得？"

我看着工牌上那个笑着的"我"。

"不认得。"我说。

撒谎的时候，我的手很稳。干信号那行练出来的。

"李工。"老周在听筒那头说。

"嗯。"

"你撒谎的时候，呼吸不变。"他说，"我老伴儿活着的时候，就这么逮我的。"

听筒挂了。

我在那个座位底下坐了多久，我不知道。

手电的光圈在工牌上晃。照片上的我比现在年轻，左手的小指还在。

7·19 是三年零四个月以前的事。我的手指头丢在 7·19。这照片上的人，手指头是全的。

这个工牌上的人，是 2018 年的我。

2018 年我在干什么。我在沪新高线的工地上放电缆，师父带着我。指挥部发的蓝圆珠笔，一人一支，师父那支后来别在他的工作服上，下葬的时候没摘。

师父姓耿。耿怀山。

工地上都叫他耿师傅，只有我喊师父。我到工地第一天，他看我放线的手法，说了一句话：这孩子的手，是干这个的。

就这一句，我跟了他五年。

7·19 那天，本来该我上杆。

头天晚上我发烧，三十八度六。师父把我的安全帽拿走了，说：你给我躺着，今天的活我替。

他上去以后，出的事。

具体怎么出的，报告上写了三页。我一页都不信。报告说操作不当。我师父放线十九年，闭着眼都不会不当。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他攥着我的手，说了最后几句话。有些话我听清了，有些话，这些年越想越想不清。

他说：长平，这活儿里有东西不对。

他说：你别查了。

他说：好好过日子。

三根手指头攥着我，一根一根松开。

我后来还是查了。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查到最后，工作丢了，女朋友走了。

然后有人往我工具包里塞了一张票。

上海到乌鲁木齐。

我师父的老家，在乌鲁木齐。

这件事，我连郑禾都没说过。

工牌上那个"我"，穿着蓝工装，冲着镜头笑。2018 年，我师父还活着，我也在工地上。

可我没有拍过这张照片。

一天都没有。

沪新高线建设指挥部。2018。

我一点一点地把这几样东西在脑子里摆：指挥部的笔。指挥部的纸。指挥部的工牌。我的编号。师父的编号。连号。

这不是穿越。

穿越是把人扔进一个不相干的地方。可这个地方——这节车厢，这些纸，这支笔，这个工牌——它们认识我。它们在我上车之前，就认识我。

扶手里头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嗡嗡的，像蚊子。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内线。老周藏的听筒，第九排扶手。我摸过去，抠出来，贴到耳朵上。

"李工？"老周的声音，带着劈啪的电流声，"你那边怎么没光了。"

"灯关了会儿。"我压着嗓子，"省电。"

"找到啥了。"

我看着手里的工牌。

"找到一个上班的地方。"我说。

"啥？"

"没事。"我说，"周师傅，问你个事。沪新高线，你知道不。"

电流声嘶啦了一会儿。

"知道。"老周说，"我年轻时候干过一段，铺轨。后来那线停了。"

"为啥停的。"

"出过人命。"他说，"具体哪天忘了。就记得后来指挥部撤了，牌子都摘了。李工，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这个点，在空车厢里随便问问？"老周哼了一声，"行。你不说，我不问。规矩。"

听筒挂了。

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沪新高线，出过人命，指挥部撤了。师父的笔，指挥部的纸，我的工牌。

线头都在往一个方向收。

还有一个线头，我一直不敢碰。

0728 到 0731，中间隔着 0729，0730。两个号，两个人。

师父要是 0728，我是 0731，那中间这两个，是谁。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三遍。

三遍都没敢答。

我怕答出来一个，就在车上。天天跟我一个车厢，吃一堆的饭，听一个喇叭。

我怕的是这个。

我翻到工牌背面。

背面有字。不是印的，是拿指甲，或者拿什么尖东西，一下一下抠出来的。塑料硬，抠得歪歪扭扭，有两笔抠穿了。

两个字：

别数。

别数。

别数什么？

我坐在那儿，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别数人？别数车厢？别数——

一百零八。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一百零八个人。一百零七个名字。我们数过的，赵渝数了三遍，老先生写在掌心的是一百零七。我们都当这是个没解开的谜，一个搁在台账上的洞。

可要是这个洞不是算错了呢。

要是有人拿命抠在塑料上，就为了告诉后来的人：别数。数清楚了，会出事呢。

我把工牌攥在手里，塑料壳的边角硌进掌心。

就在这时候，连接处的门，响了。

不是敲。是开。铰链那声又轻又长的"吱——"。

这个点，八号车厢不该有别人。

我把手电摁灭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