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轮是那天夜里开始的。
我发现那件事,是因为郑禾。
她回来以后睡了一天一夜,醒过来要的第一样东西是吃的。我给她两份,她吃完,隔了一个半钟头又来要。
"你还饿?"
"饿。"
"你以前一顿吃多少。"
"我以前一天吃两顿。"她说,"现在我一顿吃完一个半钟头就饿。"
我让她坐着别动,去把赵渝叫过来。
"记三遍。"我说。
"记什么。"
"从她吃完到她说饿,中间多久。"
赵渝把本子翻开,画了个表。第一列是时间,第二列是她吃了多少,第三列是隔多久喊饿。
"李工,"她说,"你还得加一列。"
"加什么。"
"她今天用没用【秩序】。"
实验做了三天。
三天里我每天让她吃一样多的东西:一样的口粮,一样的水,一样的钟点。
赵渝把这三天的东西全记下来了。她记到第三天的时候说了一句:"李工,我自己也饿了。"
"你吃你的。"
"我不是要吃。"她说,"我是说我记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个数,想多了,胃就跟着叫。"
"那是你馋了。"
"不是馋。"她说,"胃叫和馋不一样,我分得清。"
三天里郑禾用了四次【秩序】,每次三分钟。
不用【秩序】那天:她吃完一份口粮,四个钟头以后喊饿。
用【秩序】那天:一个半钟头。
差两个半钟头。
我把这个数看了三遍。第一遍我以为我看错了,第二遍我以为她那天吃得少,第三遍我让赵渝把两天的口粮对了一遍——两天是一样多的。
我把这个数给赵渝看。她拿过去,在下面又抄了一遍,抄完说:
"李工,这不是隔多久饿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她吃了多少等于用了多少。"她说,"一份口粮顶四个钟头。她用了三分钟【秩序】,等于烧掉两个半钟头的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分钟烧两顿半。"我说。
"三分钟烧两顿半。"
"反过来算呢。"
"反过来算就是,"她说,"她要是饿着肚子用,烧的就是她自己身上的东西。"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过完我站起来,往车厢后面走。
一剪梅在第九排坐着,正用一块碎玻璃片修指甲。她修得很慢,一下一下,修得很仔细。
那块玻璃片是窗户上碎下来的一角,边缘反着光。她把它在小指上来回蹭,蹭一下看一眼。
她伸手过来拿东西的时候我碰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
"梅姐。"
"嗯。"
"你用【刃络】之后,饿不饿。"
她把玻璃片放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算账。"
她看了我一会儿。
"饿。"她说,"我用一次,当天得吃双份。我要是吃不上的那天用了,第二天起来手上就没劲。"
"你的数——"
"七十八。"她说。
她说得很平。
"昨天是六十二。"我说。
"今天七十八。"她说,"一天十六个点。你要是打算说什么,就别说了。"
我把嘴闭上了。
可我还是说了。
"梅姐。"
"你又要说。"
"我说一句。"
"你说。"
"你这十六个点里,"我说,"有几个是替我扛的。"
她把玻璃片放在膝盖上。
"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算账。"
"这个账你算不了。"她说,"因为我要是告诉你,你明天就不让我扛了。"
"你已经告诉了。"
"我告诉你个数了吗。"她说,"我什么都没说。"
"那我就不让你扛。"
"你说了不算。"她说,"这趟车上你说的算的事,一共就这么几件。"
她站起来走了。
她走路的样子跟三天前不一样了。三天前她走路是带着一股劲的,这回她走两步就要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歇一下。
我把嘴闭上了。
那天下午我把三件事摆到一块儿。
第一件:郑禾三分钟【秩序】,等于两顿半饭。
第二件:一剪梅用一次【刃络】,等于双份口粮。
第三件:我提级一次,自己的种子涨百分之十点七。
这三件事说的是同一句话。
这车上没有一样东西是白给的。
你用一分本事,就要拿一分东西去换。换的那份东西,要么是你碗里的饭,要么是你自己身上的。
我把这句话跟老太太说了。她听完想了一会儿。
"这不就是手术室那套么。"她说。
"什么套。"
"开刀的病人,术后要补。"她说,"你不补,他自己身上的肉就往下掉。我干了三十一年,见得多了。"
"您以前是——"
"洗手护士。"她说,"三十一年,我一直洗手。"
她说完就低头拆她那件毛衣。
我看着她拆。她从毛衣下摆抽出一根线,一圈一圈往下抽,抽出来的毛线绕成一个球。那件毛衣是灰的,穿了不知道多少年,袖口那块早就起球了。
"您拆它干什么。"
"有用。"她说,"先绕着。"
"绕着干什么。"
"止血要压。"她说,"光用手压,压久了手酸。用这个绕上,绕紧了就不用手。"
"您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里您见过多少。"
她想了想。
"我见过六个。"她说,"六个里活了四个。那两个不是我手艺不行,是送来的太晚了。"
广播是插播的。
不是结算,也不是通告,就是"叮"的一声,然后一句话。
"检测到本车厢存在未登记能量支出。"
"支出项:等级调整(一次)。"
"支出方:未登记。"
车厢里没人听懂。
我听懂了一半。
我听懂的是:我那次提级,在系统里被记成了一笔账。这笔账不是从我身上扣的,是从"这节车厢"扣的。
我听不懂的是:支出方写的是"未登记"。
未登记的意思是,系统不知道是谁付的。
可它明明记在我头上了。我身上那二十一点七是实实在在的。
"赵渝。"
"在。"
"这一句你记了没有。"
"记了三遍。"
"你第二遍写的什么。"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第一遍是原话。第二遍是她的判断,写的是一句话:
"有人在替我们付账?"
第三遍是时间:十四点零七分。
我把本子还给她。
"你第二遍写的是问号。"
"我知道。"
"为什么不用句号。"
她看着我。
"因为我不知道。"她说,"我知道的事我才写句号。"
我把本子合上还给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走到车厢尾部,对着窗户上那层黑,想看看我自己。
玻璃上映出来的那张脸我看不清。我用【判级眼】看过一百零三个人,我没看过自己——不是我不看,是我看不见。
面板给我的回话是四个字:无法读取。
我把手按在自己后颈上。
那块皮肤是温热的。温热的,什么都没有。
"李长平。"是老太太的声音。她站在我旁边,两只手上还绕着毛线。
"您说。"
"你这一整天,"她说,"你自己吃过东西没有。"
我张了张嘴。
我说:"吃了。"
"吃的什么。"
"……"
"你撒谎撒得还不如那个姓吴的。"她说,"她撒谎眼睛不眨,你撒谎你咽口水。"
她把手里那团毛线塞给我。
"拿着。"
"这不能吃。"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让你吃,我是让你记住你饿了。"
第二天郑禾来找我。
"我今天不用。"她说。
"为什么不用。"
"省着。"她说,"我算了,你让我一天用三次,我三天以后就得躺着。"
"那你就一次都别用。"
"那不行。"她说,"第三组那边昨天差点打起来。我要是在,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排上队。"
"你用了以后呢。"
"用了以后我饿。"
"饿到什么程度。"
"饿到我想啃座椅。"她说。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脸上那层皮绷着,绷得眼眶那块发亮。
"郑禾。"
"嗯。"
"你从今天起一天用一次。"我说,"最多一次。"
"那打起来怎么办。"
"打起来我上。"我说,"我虽然打不过,我站着也算个人。"
夜里我睡不着。
我躺在第七排的座位上,两只脚搁在对面座位的边沿。这姿势睡了三天,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车厢里有人在打呼。有人在翻身。有人在很小声地哭,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变成打嗝。
我睁着眼看行李架下面那条黑缝。
我躺在那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得很实在,一下一下,顶在我耳朵底下那块枕头上。
车厢里那股尿臭味又从后头爬过来了。爬到第七排停住,停一会儿,又往上爬。
大概两点多,我听见了一下。
很轻,从车厢那头过来的。
我坐起来。
又响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我听清了:那不是从车厢里来的,是从连接处那扇门那边来的。
我光着脚下地。地板是凉的,凉得我脚心一缩。
我往那头走。走到第五排我停住了,因为我看见门底下那条缝里有东西。
那条缝大概两指宽。
缝里伸出来一只手。
不是整个手掌,是手指。四根手指的指节顶在门缝上,关节凸出来。
它敲了三下。
敲完它停在那儿,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它缩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我后脖颈那层汗毛全立着,嘴里那股铁锈味又上来了。
我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是那只手缩回去时带过去的一点白。
袖口是白的。
扣子系到第二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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