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结算完那天下午,车厢里出了两件小事。
第一件:有人开始数水。不是偷,是数。蹲在箱子旁边,一瓶一瓶数,数完抬头看看别人,再低头数一遍。
第二件:有人开始躲我。
不是恨我的那种躲。是那种——你从他身边过,他把脸转开,转得很自然,像是刚好要看窗户外面。可窗户外面三天了什么都没有,一层黑,连个灯都没有。
我数了数,一天之内躲我的人有三十来个。
我把这个数跟赵渝说了。她说她记了三遍,三遍都是三十一。
"三十一。"我说,"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以后要用。"
"以后是哪天。"
"不知道。"她说,"不知道才要记。"
老先生是傍晚的时候动的。
他整整三天没动过。从第一天的第一分钟起,他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所有人都掏手机的时候只有他没动,一分钱没扫,两千八也没给。
一剪梅的人当时要收他的。后来没收成,具体为什么没收成,到今天也没人跟我说清楚。
傍晚那会儿我从过道往最后面走。
走到第九排,前面那几个人站起来,往前面挪,一直挪到第五排才停。
走到倒数第二排,剩下的也站起来了。
最后一排只剩两个人:我,还有他。
他这会儿睁着眼。
我坐下来。坐的是他斜对面,隔着过道。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看我。他眼睛是睁着的,可他看的方向不像在看东西,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这节车厢里没有。
我先开口。
"您贵姓。"
没反应。
"我问过好几个人,没人知道您叫什么。"
没反应。
"您是怎么上这趟车的,也没人知道。"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我放的位置跟他一样,掌心朝上。
最后一排比车厢中间冷。冷是从窗户那块玻璃上传过来的,玻璃上结了一层霜,我用指甲刮过一次,刮下来的霜在手心里化得很快,化成水以后是冰凉的。
他坐着不动。我看不清他的脸——不是天黑,是我这两天下过好几回那种一睁一闭,看完以后再看别的东西,眼前总浮着一层影。
我这么放了大概半分钟,觉得自己挺傻的,就把手翻回来了。
"我姓李。"我说,"李长平。"
他眼皮动了一下。
我拿不准那是不是动了一下。可能是我眼花了。可我后脖颈那层汗毛立起来了,这个不是眼花。
"我以前是干信号的。"我说,"铁路信号。干到今年三月,单位没了。"
他还是不看我。
"我这根手指头是那时候没的。"
我把左手抬起来,让他看。小指那一节是空的,断面上的皮早就长好了,长得很平整,摸上去是硬的。
"七月十九号。"我说,"兰新线上一个区间,信号机显示的是绿的,可前面有车。我师父把我推出去的。"
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没出来。"
我其实很少跟人说这个。
不是说不出口,是说完以后对方那一套太难受了:先沉默,然后说一句节哀,然后问你有没有赔偿。这套我受不了。
跟一个不说话的人说,反而好办。
我就接着说。
"出事以后我睡了两个月。不是昏迷,是睡。醒了吃,吃完睡。我媳妇——不,我前妻,她那时候还没走,她把饭端到床头,我吃完接着睡。"
"后来我找了个活儿,私人的,给一个包工头看仓库。看了一个月,包工头跑了,欠我三千二。"
"这趟车我是去乌鲁木齐的。为什么去乌鲁木齐我也说不清,就是想走远点。票不是我自己买的。"
我说到这儿,抬眼看了他一下。
"票是我工具包里翻出来的。有一天我翻工具包,里头有一张票,上海到乌鲁木齐,二等座,七号车厢。我不知道谁放的。"
"我想可能是我师父。"
"可他死了。"
我说完这些,车厢里那头有人在吵架。吵的是一包饼干归谁。吵到后来不吵了,因为有第三个人把饼干拿走了。
我听着那边的动静,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广播叫过我一个名字。"我说,"第五号管理员。"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眼皮,是手指。他放在膝盖上那只手,食指动了一下,就一下。
我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您听过这个名字?"
他不回答。
"广播第一天叫我第五号管理员。"我说,"我一开始以为是它认错人了。后来它又叫了第二回,第三回。它叫得挺顺口的,像是叫了很久了。"
"我今天想了一整天。"我说,"我在想,它叫的是不是我。"
老先生还是不动。
我把声音压低了。
"我在想,会不会它叫的那个人,本来不是我。"
这话说出去以后,车厢里特别安静。
不是那种大家都在听的安静。是那种——吵闹忽然停了,所有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赶紧把眼睛挪开的安静。
我等了大概十秒。
也可能是三十秒。我那时候没在看表。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上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掉。
他说了六个字。
"你不是第五号。"
我坐在那儿没动。
我说不出话。不是激动,是我脑子里那台机器忽然卡住了。我干信号这些年养了个毛病:听见一个数,先把它对一遍。对不上就再对一遍。
第五号。
我昨天还在拿这个号当凭据用。我用它复议过,用它翻过案,用它把杜鹏从地上捞起来。它是我在这节车厢里唯一说得出口的身份。
他说我不是。
"您说的——"
他不说了。
"您再说一遍。"
他闭上了眼睛。
我把手伸过去,想抓他袖子。抓到一半我又停住了。
我不是不敢。我是忽然想到:万一他说的就是真的呢。
万一广播叫了三天的那个第五号,本来就不是我,而是别的什么人——那我这三天拿它做的事,算什么。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想的过程中我做了一件挺不体面的事: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的不是用眼睛看。
我闭上眼,再睁开。
这节车厢里一百零三个人,我身上挂着一百零三个数。可我每次扫到最后一排这个位置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的。
空的意思不是没有数。空的意思是:我看不见。
面板给我的回话是四个字。
【无法读取】
全书到现在,只出现过两个【无法读取】。
一个是我自己的。
一个是他的。
我在最后一排坐到天黑。
中间老太太来过一次,端着半瓶水,问我喝不喝。我说不喝。她把瓶子放在我旁边就走了,走的时候看了老先生一眼,看了大概两秒,没说话。
后来一剪梅也来过。
她没坐下,就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你在这儿坐了一下午。"
"嗯。"
"他说话了没有。"
我看着她。
她把这个问题收了回去。"行。"她说,"我不问。"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李长平。"
"嗯。"
"你脸色不对。"
我说:"我吐了三口黑的。"
"我知道。"她说,"我说的是别的。"
她没说别的到底是什么,走了。
天全黑下去以后我站起来。
我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慢,膝盖响了一声。
我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先生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我走到过道上的时候,听见后面有动静。
很小的动静。是布料蹭在布料上的那种声音。
我回头。
他把手翻过来了。
手背朝上,手心朝下,扣在膝盖上。
翻过来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他掌心里有字。
是用圆珠笔写的,蓝色的,写得很小,挤在掌心那几条纹路中间。
我走回去,蹲下,凑近看。
是三个数字。
一百零七。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一百零七。
这节车厢里现在一百零三个人。我一共看见过一百零四个读数。
他写的是一百零七。
我把这个数在嘴里念了三遍。念完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他把手重新翻回去,掌心朝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我把赵渝那个本子借了过来。
广播说过的话她全记了,一句一行,抄了三遍。
"你找哪句。"
"带'五'的。"
她翻了两页,指给我看。
第一行,第一天,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广播说的是:"管理员权限移交完成。欢迎回来,第五号管理员。"
"移交完成。"我指着这四个字,"它说的是移交。"
"移交是什么意思。"
"移交的意思是,原来在别人手上。"
赵渝没说话。她把本子拿过去,在那一行底下又抄了一遍,抄完抬头看我。
"李工。"
"嗯。"
"它叫的是第五号。"她说,"它没叫过你的名字。"
"它叫过别人的名字吗。"
我想了一下。
"叫过。"我说,"它叫过周佩兰,叫过杜鹏。"
"那它为什么不叫你。"
我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第七排坐下,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角落里写了三个数字。
一百零七。
写完我又把它划掉了。
划掉以后我又写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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