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二十九瓶。
这个数是我跟赵渝一起数出来的,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二十九。
饭是十一盒。饼干七包,其中两包开了口,用夹子夹着。
"按人头算。"赵渝说,"一百零四个人,二十九瓶水,一个人分不到三分之一瓶。"
"不能按人头。"我说。
"那按什么。"
"按口。"
她抬起头。
"一口是多少。"
我拿起一个瓶盖,拧下来,比给她看。
"两盖。"
"两盖。"她把这个数念了一遍,"两盖够吗。"
"不够。"我说,"可两盖能让人明天早上还活着。"
瓶子是昨天晚上洗的。洗瓶子的水是刮下来的霜化的,化了小半瓶,凉得我手指头发僵。
赵渝把二十九瓶摆成三排,摆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李工。"她说,"瓶身上有水。"
"那是霜化的水。"
"我知道。"她说,"我记了三遍,三遍都写了:瓶身外侧有水,说明里头比外头还暖。"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趟车还是有电的。"
我宣布这件事的时候是站在过道上的。
我转了半个圈,让两头都能听见。
我说三句话。
第一句:从今天起,一人一口,两盖。
我说第一句的时候,底下有人"嗤"了一声。我没理。我说完三句才回头找那个嗤的人,我没找到——嗤的人从来不站出来。
我说第一句的时候,底下有人"嗤"了一声。我没理。我说完三句才回头找那个嗤的人,我没找到——嗤的人从来不站出来。
第二句:干活的人多加一口。抬人的、守夜的、修东西的,加一口。
第三句:这活儿我先拿最后一份。你们拿完,剩下的才是我的。
说完底下没动静。
过了几秒,有人问了一句:"凭什么。"
问这话的是陈九。
九哥。壮,胸口凹过一块,那是他年轻时候被人用钢管捅的。这两天他干的活最多:把死人抬到车尾的是他,把郑禾从地上抱起来的是他,昨天夜里守了半宿的也是他。
"凭什么我要跟他们一样。"他说。
"你不一样。"我说,"你多一口。"
"多一口不够。"
"你要多少。"
"我要半瓶。"他说,"我出的力值半瓶。"
我说:"你出的力值两瓶。"
他愣了一下。
"那你给我两瓶。"
"我不给。"我说,"因为我给了你两瓶,明天就有人要三瓶,后天他要四瓶。这节车厢里有二十九瓶水,撑不到那个时候。"
"那我就白干了。"
"你没白干。"我说,"你多一口。多的那一口是我从我自己那份里抠出来的。"
他不说话了。
他坐回去了。坐下以后他把头埋在两只手中间,埋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来找我。
他站在我座位旁边,站了很久才开口。
"李工。"
"九哥。"
"我白天说的话不算数。"
"哪句。"
"要半瓶那句。"他说,"我说完就后悔了。"
"你后悔什么。"
"我后悔的不是要多了。"他说,"我后悔的是我当着那么多人说的。我当着那么多人说,你就得当着那么多人驳我。"
"你驳得对。"他说,"可你驳得我下不来台。"
"那你要我怎么办。"
"你私下跟我说。"他说,"你私下跟我说,我一样不要。"
"九哥。"
"嗯。"
"这件事我记下了。"我说,"下次我私下说。"
"那我下次也不当着人问。"
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份水,你到底喝没喝。"
我说:"喝了。"
他看了我两秒,走了。
我那天确实没喝。
第二个人来要水是中午。
来的是老马。马建国。秃顶,左边耳朵缺一块,那是他年轻时候在工地上被割的。
他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个缸子——搪瓷缸子,掉了瓷,露出黑铁底。
"李工。"他叫的是这个。赵渝叫我李工,后来半个车厢都跟着叫。
"老马。"
"我媳妇。"他说,"她喝不下去。"
"怎么了。"
"她嗓子。"他说,"干得说不出话。水到嘴里她咽不下去,全顺着嘴角流出来。"
我把老太太叫过来。
老太太过去看了一眼,回来说:"不是嗓子的事。"
"那是什么。"
"她三天没吃东西,胃缩了。"老太太说,"你给她水,她得先吃一口软的,慢慢来。水要一小口一小口喂,一次半盖,隔五分钟再喂。"
"那她那一份——"
"她那份不能给她。"老太太说,"得有人替她拿着,一天喂二十次。"
老马站在那儿,捧着缸子。
"我来喂。"他说。
"你喂可以。"我说,"那你那份你喝不喝。"
他没答。
"你那份你要是不喝,你明天就抬不动她。"我说,"你抬不动她,她那二十次就没人喂。"
他还是捧着缸子。
"老马。"
"嗯。"
"你先喝你那两盖。"
他把缸子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说了一句:"我喝的时候,能不能不看她。"
我说:"能。"
他端着缸子走了。走了七八步,他忽然回过头。
"我要是喝完了,"他说,"我能不能再来看一眼她那份还在不在。"
"能。"我说,"你来看,我让你看。"
他点点头,端着缸子走了。
他走的样子我记了很久。他一只手端着缸子,另一只手垂着,垂着那只手一直在抖。
那天他一共回来过六次。六次他都只是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分完水,我把空箱子搬到车尾。
箱子比我想的轻。轻得我心里发虚。
二十九个空瓶子摆在我脚边,摆了一地。
分水是下午开始的。
用的是一个瓶盖,洗干净了,就一个。谁领了,赵渝就在本子上画一道。
一百零四个人,一个人两盖。
我记得那天分水的顺序,因为那顺序是我排的:先干活的人,再伤员,再老人和孩子,最后才是剩下的人。我自己排在最后。
分到第九十几个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有个小伙子领完两盖,站在那儿没走。
"不够。"他说。
"不够是肯定的。"我说。
"我说的是真的不够。"他说,"我昨天干了一天活,我今天——"
"你昨天干什么了。"
"我……我搬了箱子。"
"搬箱子的人有七个。"我说,"七个里六个领完就走了。"
他不说话。
"你叫什么。"
"孙——"
"名字我记住了。"我说,"明天你要是还搬箱子,明天你多一口。今天没有。"
他站在那儿没动。
"你不服?"
"服。"他说,"我就是想问一句。"
"问。"
"要是明天也没有呢。"
"明天有。"我说,"明天有你那一份,你多那一口我给你留着。"
"你给我留着,你自己不喝?"
"我那份本来就是最后一份。"我说。
他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听见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才叫规矩。"
说这话的是个女的,坐在第六排,我到现在才知道她叫什么。
她叫王秀莲,五十岁,去乌鲁木齐看她闺女。她说了那句话以后,第二天主动来报了名,报的是守夜组。
报完名她跟我说了一句:"我不是服你。"
"那是什么。"
"我是服那个瓶盖。"她说,"一个瓶盖,谁来了都两盖。这事儿公道。"
分到最后,箱子里剩一瓶。
一瓶,没开过,瓶身上那层塑料膜还在。
车厢里安静得厉害。一百多个人看着那个箱子,看着箱子里那瓶水。
我把瓶子拿起来。
拿起来的时候我手有点抖。不是累的。是我忽然想到:这一瓶我本来是打算给自己的,我排最后一个,按我自己说的规矩,这就是我的。
我一整天没喝过水。嘴里那层皮是干的,说话的时候嘴唇黏在上牙上。
我把瓶盖拧开。
刚拧开一半,一剪梅从过道那头过来了。
她走得不快。走到我面前站住,没看我,看的是我手里那瓶水。
"李长平。"
"嗯。"
"你说你拿最后一份。"
"我说过。"
"那这一份是你的。"
"是我的。"
"那你喝。"
我把瓶子举到嘴边。
举到嘴边的时候,车厢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听见自己喉咙响了一下。
然后我把瓶子放下了。
"我改主意了。"我说。
"改什么。"
"这一份我不喝了。"我说,"这一份是机动的。谁最需要,谁拿。"
一剪梅看着我。
"谁最需要,谁说了算。"她说。
"我说了算。"
"那你现在说。"她说,"最后一份,你给谁。"
她这句话说得很大声,大到最后一排都听得见。
一百多双眼睛全转过来,落在我手上那个瓶子上。
我站在那儿,瓶盖已经拧开了一半。
我把瓶子递给老马。
"这瓶给你媳妇。"我说,"不算她的配额,算机动。明天从我自己那份里扣。"
老马没接。他看着那瓶水,看了大概三秒才伸手,两只手一起伸的。
一剪梅在我旁边站着。
"你明天那份扣完了,"她说,"你后天呢。"
"后天再说。"
"你昨天吐了三口黑的。"她说,"今天又把水让出去。"
"我今天还没用【判级眼】。"我说,"我今天不用,就等于我今天没花。"
她看着我。
"你这个人没法带。"她说。
"什么叫没法带。"
"带队伍的人不能先把自己掏空。"她说,"你掏空了,剩下的人跟着你一块空。"
我说:"我知道。"
她没接话,转身走了。走之前她说了一句别的。
"你那个数要是过五十,你就别再提级了。"
"为什么是五十。"
"因为我到五十的时候,"她说,"我就该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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