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击败秦虎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青阳城西巷。
有人说他得了高人指点,也有人猜测秦怀川当年留下了什么厉害拳谱。消息传到副城主府时,已变成了秦天三拳打得秦虎吐血,险些连性命都丢了。
纪寒烟听完传闻,指尖在剑谱上停了许久,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他伤得怎么样?”她问。
青禾站在窗边,低声道:“听说又咳了血,柳夫人把他扶回了铺里。不过秦虎也没讨着便宜,当着半条街的人败下阵来,连封铺的告示都没能贴上。”
纪寒烟轻轻放下手中的剑谱。
窗外秋桂开得正盛,庭院里浮着淡淡的香气。她望向案头,那上面还放着一只褪色的竹骨纸鸢,尾翼破了一角。
那是许多年前,秦天陪她去城南河堤放纸鸢时留下的。
当年秦怀川尚在,秦天也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每逢两家相聚,大人们总爱拿婚约打趣,他们便借故跑出去,谁也不愿听那些话。
后来秦怀川失踪,秦天修为倒退,父亲提起这门亲事时,神情便一日比一日凝重。
她知道纪家迟早要退婚。
更难堪的是,她当初甚至暗暗松过一口气。
她可以承认自己不愿再背负那桩婚事,却不能因此装作没看见:纪素仪借退婚之名,正一步步逼秦天交出秦怀川留下的刀。
“小姐,秦家今日又有动静。”青禾犹豫片刻,继续道,“听说秦凌霄已经请了几位族老,午后要在议事堂议事。西巷的人都猜,是冲着秦公子来的。”
纪寒烟抬起头。
“今日?”
“正是。三日之期,到酉时便满了。”
屋里安静下来。
纪寒烟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只陈旧的紫檀木匣。
匣中没有金银首饰,只有几件母亲留下的旧物。其中一枚双鱼婚玉,用柔软的锦布裹着,玉色温润,背面刻着八个小字:
自愿解盟,互还原聘。
她将婚玉托在掌心,指腹缓缓抚过那道旧刻。
这才是两家当年真正订下的约定。
母亲生前告诉过她,婚玉中存着两家盟誓时留下的印息。以后若有补立附约,必须持婚玉核验,才能算数。
可宴堂上,纪素仪拿出的那张附页,写的却是“三年修为无进,双倍偿聘”。
那几个字,纪寒烟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她还记得退婚前一夜,自己经过纪素仪的偏厅,曾看见有人借灯描补一张旧纸。她没有看清全部字句,却听见纪素仪低声叮嘱,婚纹不可留下新描的痕迹。
当时她心生疑惑,却没有追问。
直到第二日宴堂上,纪素仪当众展开那页“附约”,她才明白偏厅里描补的究竟是什么。
那时她只要站出来说一句,秦天母子或许就不必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逼到那般地步。
可她一个字都没说。
“小姐。”青禾轻声道,“若这玉真能验出附约的真假,您为何不拿给副城主看?”
纪寒烟握紧婚玉。
她不是没想过。
可一旦开口,便等于当众指认纪氏长老造假。她还必须承认,自己在宴堂上已经察觉不对,却眼看着秦天母子受辱,一句话也不曾说。
她怕父亲责备,怕纪氏长老反咬,也怕自己先前的沉默被所有人看穿。
最怕的,却是秦天知道:小时候那个拍着胸口说会替他出头的纪寒烟,长大后竟连一句公道话也没敢说。
“父亲现在何处?”她问。
“正在东院书房。”
纪寒烟将婚玉重新裹好,收入袖中。
“我去见他。”
————
纪北辰的书房仍旧开着窗。
纪寒烟沿回廊走到门前,正要通报,里面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
“秦家的事,让秦家自己料理。”
一名管事低声道:“可是大人,秦虎败在秦天手里,街坊议论纷纷。若今日议事堂再闹起来……”
“退婚已定,纪家便不必再卷进去。”
纪北辰放下书卷,语气里透着不耐。
“城主府近日事务繁杂,我没工夫替秦家收拾家事。纪素仪既然出面办理此事,就让她自己善后。告诉府里的人,不许擅自插手。”
管事应声退下。
纪寒烟站在门外,原本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父亲不愿再纠缠秦家的事,她一直知道。
可他不愿管的,是退婚后的琐事;他还不知道,那张用来索刀的附约根本经不起查验。
只要她走进去,将婚玉放在案上,把自己所见如实说出来,至少能够请求父亲查验真伪。
她站了许久。
书房内,纪北辰重新翻开书卷。
直到青禾轻轻唤了一声“小姐”,纪寒烟才回神。
她的手已经抬到了门前,却始终没有落下。
又一次,她退了。
“走吧。”
青禾欲言又止,却还是跟上。
回到房中,纪寒烟没有将婚玉放回木匣,而是从书案上取来一张素纸,将自己记得的附约字句逐一写下。
写到“双倍偿聘”四字时,笔尖稍稍停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了一点。
她换了张纸,重新写过。
青禾看着她,不解道:“小姐,您这是……”
“把宴堂上看见的,一字不漏记下来。”
纪寒烟放下笔。
“还有退婚前夜偏厅里描补旧纸的事。”纪寒烟望着纸上未干的墨迹,“我能记住多少,就写下多少。免得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她将纸折好,连同婚玉收进一只小锦囊。
“青禾,替我去打听一件事。”
“小姐请说。”
“秦家今日议事,外人能否旁听?若不能,纪家的人又该从哪道门进去?”
青禾一怔,随即点头。
“奴婢这就去问。”
纪寒烟望着她离开,重新坐回窗前。
那只褪色的纸鸢还放在案角。
她拿起纸鸢,轻轻抚平破损的尾翼。那枚能核验旧约的婚玉,此刻仍在她袖中,沉甸甸地压着手腕。
————
城南,一座不悬族徽的别院里。
秦震岳坐在厅中,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
纪素仪推门进来,月白衣袖上还沾着几滴雨后未干的水珠。
“你那个儿子,事办得漂亮。”纪素仪开口便是讥讽,“先截药,再封铺,闹得满街都知道秦家欺负孤儿寡母。药铺没关成,秦虎倒叫人打得吐血。现在人人都在议论,秦怀川的儿子又有出息了。”
秦震岳抬眼看她。
“不过赢了秦虎,传得竟比当年秦怀川立功还快。”
“一个经脉尽废的淬骨初期,击败了淬骨后期,还不够叫人议论?”
纪素仪走到桌边,将茶盏轻轻推开。
“你不觉得奇怪?”
秦震岳没有立即回答。
秦虎修炼《裂石掌》多年,拳脚上的本事虽算不得出众,也绝不是一个修为倒退三年的少年能够轻易击败的。
偏偏秦天做到了。
“听说他用的不是《碎石拳》。”秦震岳缓缓道,“那孩子从前便有些悟性。秦怀川若真留下了别的传承,也不算稀奇。”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再拖。”
纪素仪望着他。
“那柄玄刀,还要多久才能拿到手?”
秦震岳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我已经召集族老,今日自有安排。”
“你这话说了不止一回。”
“你若真觉得容易,何不自己去取?”
秦震岳抬眼,声音淡了下来。
“秦怀川当年为秦家挡过多少灾祸,你比我清楚。他生死未卜,那些受过他恩惠的旧人仍在。若我这个族长当众强夺他留给儿子的刀,今日丢的便不只是名声。”
纪素仪没有反驳。
她知道秦震岳顾忌什么。
当年秦怀川每次从北境归来,秦家大门外总有人等候。族中年轻子弟敬他,城里的百姓感激他,便连城主府的人见了,也愿意称一声秦兄。
那时秦震岳虽已掌握不少族务,却远没有今日这般说一不二。
“旧情总会淡的。”纪素仪道。
“但还没淡到可以任我胡来。”
秦震岳放下茶盏。
“那柄刀经纪家之手,以偿聘的名义入账,再转赠凌霄,账面上就与秦家无关。”秦震岳目光冷淡,“到那时,谁还敢说是我夺了怀川留给儿子的东西?”
纪素仪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连退路都替自己想好了。”
“彼此彼此。”
秦震岳望向她,目光停在她袖边一枚旧玉扣上。
“那张附约,可还经得起查验?”
纪素仪笑意微敛。
“旧纸做底,婚纹也按原书描补过。寻常族老只会看字迹,未必懂得验印。”
“若有人拿婚玉来验呢?”
厅内静了片刻。
“婚玉在纪寒烟手里。”纪素仪压低了声音,“她当日就在宴堂上,即便察觉了什么,不也没开口?纪北辰只盼婚事尽快了结,她又哪里敢当众拆纪家的台?”
秦震岳皱了皱眉。
“不要把所有事都押在一个小姑娘的胆量上。”
纪素仪没有接话。
秦震岳继续道:“此事也别叫纪北辰知道。他不愿管闲事,不代表知道你我伪造附约之后,还肯坐视不理。”
纪素仪望着他,眼神冷了些。
“你如今倒学会谨慎了。”她冷笑,“当年秦怀川声望最盛时,你可不是这副性子。”
秦震岳脸色一沉。
她却没有退让,只低声道:“这么多年,你什么都想算清楚。可凌霄的性子,你又算得准么?”
秦震岳没有回答。
纪素仪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上压皱的一角,动作熟稔得近乎自然。
“今日议事堂上,别再任凌霄胡来。”她轻声道,“断药已把柳微澜逼到了墙角。她越放不下病人,就越难眼睁睁看着铺子关门。再逼下去,秦天若真豁出命,反倒坏了你我的盘算。”
秦震岳握住她的手腕,片刻后才放开。
“凌霄知道该怎么做。”秦震岳淡淡道,“刀只要落到我们手里,其余的都好说。”
纪素仪收回手,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每回都这么说。”
窗外风过,几片槐叶落在台阶上。
秦震岳起身整理衣袍,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时辰不早了。你先回纪府,免得叫人起疑。”
纪素仪看着他走向门口,忽然问:“若秦天今日仍不肯交刀呢?”
秦震岳脚步未停。
“那便看他,能不能守得住。”
————
申时将近,柳氏小院来了两名秦家执事。
秦天刚敷好伤药,听见敲门声,便起身走了出去。
为首的执事看了看他缠着药布的右手,神色有些复杂。
“秦天,族长有令,今日申时,议事堂议事。你与柳夫人须一同到场。”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秦天腰间的玄刀上。
“刀,也要带着。”
秦天没有立即回答。
柳微澜从屋内走出来,手中还拿着那份泛黄的旧聘礼单。
“既是议事,我们自然会到。”她说道,“也请转告族长,当年旧盟尚有疑处,我们母子同样有话要说。”
执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待两人离去,秦天低头看向腰间的玄刀。
数日前的雨夜,小虚从刀中现身,今日他又凭《霸体拳》击败了秦虎。这短短几日,他终于摸到了重新握拳的办法。
但他很清楚,一场胜利还不足以改变秦震岳的心意。
衣襟里,小虚忽然动了动。
“怎么,又有人要抢刀?”
秦天按住刀柄:“这次不在巷口。估计他们想用族规,逼我自己把刀交出去。”
“那便去瞧瞧。”小虚懒洋洋地道,“本少倒想看看,什么样的族规,能把强抢说成心甘情愿。”
秦天没有笑。
他扶母亲坐下,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肩上的伤,才将玄刀系紧。
柳微澜将旧聘礼单收进袖中,抬头看他,压紧纸角:“天儿,今日若争不过,别拿命去拼。刀再重要,娘也不愿你为它送命。”
秦天望着她,轻轻点头。
“娘,我知道轻重。”
院门外,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偏斜。
秦天扶着母亲走出小院。
同一时刻,副城主府中,纪寒烟攥紧装着婚玉的锦囊,终于走出了房门。
一边是被逼交刀的母子,一边是握着真凭据却迟迟不敢开口的旧人。
两条街外,秦家议事堂的大门缓缓敞开。
酉时未到,逼他们交刀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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