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两月武约

申时将近，秦家东院。

议事堂的大门已经敞开，族中执事正陆续引人入内。

书房里，秦震岳翻着纪家送来的聘礼单，目光停在末尾。灵药、锦帛、灵石，列得一清二楚，偏偏没有一字说明，秦怀川留给儿子的玄刀究竟该如何折价。

秦凌霄立在案前，脑中仍是上午秦虎被人扶回来时的狼狈模样。

那蠢货仗着修为高出两层，竟被一个废脉三年的秦天当街打败。丢脸尚在其次，更令秦凌霄不安的是，秦天分明无法正常运转元力，拳法却突然有了长进。

“一早派人去封铺，最后闹得满街看笑话。”秦震岳头也不抬，“柳微澜的药路是断了，玄刀呢？”

秦凌霄脸色一沉：“若非秦天出来坏事，柳微澜迟早会低头。她开药铺挣的那点钱，本就只够母子糊口。如今常用的青灵草断了供，病人又等着用药，她能看着那些人一直熬下去？”

秦震岳合起礼单，冷冷看他一眼。

“你算准了她舍不得病人，却没算准秦天宁肯拼着吐血，也要替她挡住铺门。”

秦凌霄攥紧拳头，随即压低声音：“所以不能再用秦虎那种蠢法子。秦天能赢一次，未必能赢三次。今日照先前议定的武约办，两个月后，他总该知道什么叫绝望。”

秦震岳的指节在桌上轻叩两下。

“借宗族的规矩逼他应下，倒比派人硬抢体面。”他顿了顿，“但记住，对外只说替纪家清偿聘礼。刀尚未到手，绝不能让旁人知道你我打算如何处置。”

“父亲放心。”秦凌霄嘴角微扬，“只要刀押上擂台，他便没有退路。”

这时，心腹执事送来一封回书。

秦震岳拆开一看，信上盖着纪氏议事印。纪素仪已代表纪家应允：只要秦家以宗族名义担保，纪家便暂缓两个月索偿；缓期内，不再向柳氏母子另行追讨。待两个月期满，再依秦家武约的结果，决定由宗族出资还是以刀折聘。

回书担保的是缓索，并不能证明那张双倍索聘的附约是真的。

秦震岳自然明白，却只是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走吧。”

不多时，申时的族钟响了三声。

————

秦家议事堂内，六名长老分列两侧。

其中四人与秦震岳素来亲近，听闻今日议事的缘由，仍是神色平静。另两位族老，一位白须、一位灰袍，正是此前宴堂上替秦天说过话的长辈。听说又要议秦怀川留下的玄刀，两人的脸色早已沉了下来。

眼下堂内并无纪家人，能验旧约真伪的婚玉，也尚未露面。

秦天扶着柳微澜走进堂中。

上午与秦虎一战，他右臂缠着药布，肩背的伤一动便疼。尽管脚步还算稳，唇上却没什么血色。柳微澜袖中收着当年的旧聘礼单，落座时，手始终没有离开儿子的胳膊。

“秦天，今日秦虎仗势滋事，我已命人处置。”秦震岳开口，脸上竟带着几分歉意，“你父亲昔年为宗族立过大功，族里自然不该亏待你们母子。”

秦天拱手行礼，没有接话。

柳微澜却抬起头：“秦虎拿的是秦家外院的调货令，封铺时还带着族中的封条。如今一句仗势滋事，就与族里无关了？”

堂内静了一瞬。

秦震岳面色不变：“此事我自会查问。今日请你们来，是为了纪家索聘一事。”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三日之期，酉时便满。纪家的附约摆在那里，若让对方上门催索，你们母子又如何应付？我与诸位长老商量，倒想出了一个两全之法。”

秦凌霄应声出列，面上带笑。

“族弟今晨能胜秦虎，可见这三年并未彻底荒废武道。既然舍不得玄刀，不如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替它争个归属。”

秦天眼神微冷。

秦凌霄已转向长老席，扬声道：“两个月后，宗族设擂，派三名同辈族人依次挑战秦天。每场以一炷香为限。秦天不必击败对手，只要三场都能撑过一炷香，且香尽时仍能站立、未被击落擂台，便算守擂成功。”

他略一停顿，笑意更深。

“届时，宗族出资替他偿还纪家所索的双倍聘礼。玄刀，仍归秦天。”

一位与族长亲近的长老抚须道：“宗族肯替他清偿，也算顾念旧情。”

“自然。”秦凌霄笑道，“但若守擂失败，玄刀便须交由族中接收，再依纪家的回书，以刀折抵聘礼。族中既为他担了保，也不能平白担下这笔债，对不对？”

满堂一静。

原来所谓两全之法，是拿秦天的刀，赌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武约。

“好一个不占便宜！”

左席的白须长老猛地拄杖起身：“秦天经脉受损，今晨与秦虎交手，险些连命都赔进去。两个月后要他连守三场，倒还说成是为他着想？”

灰袍长老也皱眉道：“何况那张双倍索聘的附约，真假尚且不明！当年婚盟是秦纪两家的私约，宗族不过作见证。怀川留给儿子的刀，凭什么由你们拿来下注？”

秦震岳面露为难：“两位长老疼惜怀川的儿子，我岂会不心疼？可若宗族不出面作保，纪家今日便可依照手里的文书催索。到时，谁替他们母子挡这一遭？”

他取出袖中回书，交给执事传阅。

“纪家已盖印应允。只要秦家担保，便缓索两个月。至少在此期间，不会再有人拿偿聘之事逼他们交刀。”

白须长老接过看了几眼，脸色依旧难看。

延期是真的，却不等于索聘有理。

偏偏秦天母子眼下最缺的，就是喘息的时间。

一名亲近族长的长老趁势开口：“两个月，三名同辈，三场比试。秦天又不必取胜，只须守住擂台。宗族肯替他担保、替他还债，还能如何厚待？”

另外几人接连附和。

几句话下来，一场逼人押刀的算计，竟被说成了宗族雪中送炭。

秦天始终没有开口。

他看着秦凌霄，脑中掠过深夜闯门的秦虎、被截走的三篓青灵草，以及药铺门前那些等着抓药的人。

先逼签字，再断生计，最后连病人的急需都拿来要挟母亲。如今拳头抢不到刀，便换一张盖着族印的纸，逼他亲手押出去。

从头到尾，这些人算的都不是聘礼究竟值多少。

他们只想要刀。

可纪素仪明面上索刀抵聘，秦凌霄为何也如此急切？两家私下究竟有何约定，他尚不得而知。

至少眼前这场武约，绝不是什么好意。

“依族规，诸位长老表决。”秦震岳淡淡道。

四名长老先后举手。白须与灰袍两位长老面色铁青，始终没有抬手。

“四票赞成，两票反对，议案通过！”

执事的话音落下，柳微澜的手骤然收紧。

秦天却抬起头：“族长，若我不应呢？”

秦震岳看着他，语气仍是温和：“婚盟虽是两户私约，宗族既肯出面担保，自然有权议定援助的条件。你若执意拒绝，族籍、商路，乃至族中的庇护，恐怕都得重新商议。”

话说得轻，分量却沉。

药路已经被掐过一次。真失了族籍庇护，柳氏药铺如何在青阳城立足？母亲手里那些等药救命的病人，又该去哪里求药？

秦天知道，他们不仅在逼他交刀，更在逼他拿母亲和药铺去赌。

秦怀川失踪三年，仍未有生死消息。这座秦家，是父亲曾拼命守护过的地方。秦天不愿就此斩断牵系，更不能把母亲独自推到纪家的索聘文书面前。

但他也不打算任人摆布。

“我接。”

柳微澜猛然看向儿子。

秦天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清醒。

“不过，我接的是两个月后的武约，不是认下纪家那张来历不明的附约。既然族中要拿这场比试作担保，我也有条件。”

秦凌霄眼睛微眯：“说。”

“这两个月内，任何秦家人不得再以索刀为由，截断柳氏药铺的药路、封铺滋事、夜闯家门。”

秦天话锋一顿，目光落在秦震岳身上。

“纪家若来催索，请族长依盖印回书出面应付。我与母亲在武约期满前，不再交一文钱，更不会先交玄刀。”

“说得好！”白须长老拄杖点地，“不给人活路，还谈什么公平比武？这几条，必须写进武约！”

灰袍长老接着道：“三名挑战者必须是秦家同辈，两月期满前三日公示姓名。每场一炷香，三场逐一登记，当众比试，不得临时换人、添人或更改胜负规矩。由六位长老共同见证，违者依族规论处。”

秦震岳沉默片刻。

众目睽睽之下，若连这些条件都不答应，那所谓两全之法，便连最后一层体面也遮不住了。

“准。”

秦凌霄唇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

不过两个月而已。

一个淬骨境初期的废脉之人，今日赢了秦虎，难道还能在两个月后连守三场？

执事铺纸研墨，将武约逐条写明，又附上纪氏缓索回书的副本。

秦天看过一遍，尤其仔细核对了“缓期内不得再索刀、断药、封铺”的字句，这才用未伤的左手按下指印。秦震岳与六名长老先后署名。

他又请白须长老另执一份，免得今后有人悄悄改动字句。

朱印落定。

玄刀暂时留在了秦天腰间，刀的去留，却已被押在两个月后的擂台上。

————

走出议事堂时，日影已经向西偏去。

柳微澜望着儿子缠满药布的右臂，忧色难掩：“今晨这一场，已伤得这样重。两个月后，还要接连守住三场……”

“所以眼下先把伤养好。”秦天替她拢紧衣袖，“药路也得尽快恢复。族里今日当众落了印，至少不能再明着拿病人的药逼您交刀。”

柳微澜望着他，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爹的刀，娘知道你舍不得。可天儿，娘最怕的，是你把自己的命也押上去。”

秦天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说什么轻巧的保证。

衣襟里，小虚忽然冷哼一声。

“别以为一张纸就能护你两个月。那三个人是谁，尚未定下。你如今连元力都无法正常运转，单靠抱势，拿什么连守三场？”

秦天以心念答道：“先把拳练熟，再想办法解开锁脉。”

“说得倒容易。”

小虚本想再讥讽两句，声音却猛地一顿。

它不敢贸然探入那道封锁，只隔着浅浅一层气机，试着感应秦天体内的异动。

下一瞬，小虚淡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紧。

“秦天，别动。”

秦天脚步微滞：“怎么了？”

“今晨你与秦虎交手时，我便察觉那道锁收紧过一次。”小虚的声音罕见地沉了下来，“我原以为只是受了拳劲震荡，现在看来……不是。”

它停了一息，才缓缓道：

“锁住你经脉的黑色纹路，比先前探查时，又多了一道。”

秦天浑身一僵。

两个月的武约刚刚定下。

而他体内那把看不见的锁，竟比所有人都先一步，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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