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巷口第一拳

晨雾未散，柳氏药铺便开了门。

柳微澜把几包止咳散摆上柜台，又将新收的草药摊在檐下。青灵草断供，许多方子已经配不齐，好在吴婶托人从城外带来一点寻常药材，勉强撑住几位病人的用药。

铺子还开着，药屉却一日比一日空。

秦天帮母亲搬好药柜，正要去后院取水，街口忽然响起一声暴喝。

“都让开！”

秦虎领着两名打手大步走来，手中还拿着一卷封条。他看见药铺敞开的门，冷笑一声，抬脚踢翻了檐下的药筛。

昨日好不容易收来的草药，滚进沾着污水的石缝。

“昨儿老子传的话，你们当耳旁风了？叫你们歇业，还敢开门给人抓药？”

几个候着抓药的街坊慌忙退开。巷口卖馄饨的老伯将炉子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被卷进这场是非。

柳微澜走出柜台，先弯腰扶起药筛，才抬头问道：“秦虎，族长亲口许了三日，今日酉时才到期限。你凭什么封我的铺子？”

“索刀有索刀的规矩，商路有商路的规矩。”秦虎晃着封条，假惺惺地道，“族里体恤柳夫人操劳，叫你关几天门。要是病人断了药，也怨不得我们——谁让你儿子舍不得一柄刀？”

“铺子是我自己经营的，药也是我花钱订的。”柳微澜站直身子，“你截走我的药，还要拿病人逼我交刀。既说族规，就把准许封铺的文书拿出来！”

秦虎捏着封条，停了一瞬。

“柳夫人，您救得了几个人？”他语气一冷，“真舍不得病人遭罪，就劝你儿子识相。别给脸不要脸。”

他上前便要将封条贴在门框上。

柳微澜伸手拦住：“拿不出文书，今日谁也别想封门。”

秦虎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她。柳微澜后背撞上门板，跌坐在地，手肘擦过门槛，立时渗出血来。

“娘！”

秦天快步上前，扶起母亲，先检查她的伤处，又取来干净药布替她按住。

“天儿，别跟他拼命。”柳微澜抓住他的衣袖。

“我知道。”

秦天将母亲扶到柜台后，转身走向门口。

秦虎已经拿起封条，正要再次贴上门框。

“秦虎。”秦天叫住他，“把封条收起来。”

秦虎回头，满脸讥笑：“怎么？那夜挨的一拳，还没把你打明白？”

“把地上的药一株株捡起来。”秦天盯着他，“然后给我娘赔礼。”

秦虎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命令老子？”

他伸手便抓秦天腰间的玄刀。秦天脚下一错，侧身让开，左手按住刀鞘。

“刀，不给。”

秦虎收起了笑。

“给我按住他！”

两名打手应声扑来。

秦天没有拔刀，只借着门框向旁边错开半步，避过迎面的拳头，随后沉腰转身，以肩肘顶开另一人抓来的手臂。

两人接连扑空，反倒撞在了一处。

秦天退出两步，重新站定。

街边一名曾在秦家武场做过工的中年汉子轻咦一声。

秦天从前练的是《碎石拳》，出招颇为刚猛，脚下却常常跟不上拳势。如今他动作不快，进退之间却稳了许多，竟没被两名打手逼乱架势。

秦虎见两个打手撞成一团，啐了一口。

“两个废物，滚开！”

他大步上前，宽厚的肩背骤然绷紧，五指并拢，掌缘斜扬。伴随着腰身拧转，臂骨间传出一阵细密的爆响。

那名中年汉子脱口而出：“《裂石掌》！”

秦家的黄阶中级斗技，秦虎已练了将近一年。凭他淬骨境后期的气血，一掌下去，寻常淬骨中期也难以承受。

人群不由向后退开。

衣襟里，小虚的声音传入秦天脑海。

“看清楚了。那家伙比你高出两个小阶段，气血浑厚得多。别跟他拼力气。”

秦天没应声。右肩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硬拼下去他撑不了几个回合。

秦虎冷笑道：“现在跪下！把刀交出来，兴许还能留你娘几包药！”

秦天看着他。

“你话太多了。”

“找死！”

秦虎踏步冲来，右掌悍然劈出！

“看肩，不看掌！”小虚低喝。

秦天目光一凝。

秦虎出掌时，右肩先沉，腰身随后发力。秦天抢先错开半步，堪堪避过掌锋。

砰！

掌缘重重拍在身旁的青石台上，石面顿时裂开数道细纹。

碎石擦破秦天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秦虎收掌换步，左臂紧跟着横扫而来。这一掌封住了秦天退路，逼得他不得不正面应对。

秦天双足踏实，沉腰、锁肩、合肘。

气力从脚底骤起，贯过腰背，汇入拳锋。

《霸体拳》——抱势！

拳掌轰然相撞。

咚！

秦天连退三步，鞋底在青石上擦出刺耳的声响，直到第三步才硬生生止住后仰的身形。

右臂剧痛，肩后的旧伤也被牵动，疼得他眼前微微发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可脚下终究没有乱。

秦虎也退了半步。他低头看了眼发麻的掌心，随即猛地攥紧。

街上安静了片刻。

“接住了？”

有人难以置信地低声问了一句。

那名中年汉子紧盯着秦天的拳架：“不是他力气更大。他把脚、腰、背的劲都送到了一处，才勉强挡住这一掌。”

秦天缓缓吐出一口气，甩了甩发麻的右手。再这样硬接几次，这条手臂怕是连拳都握不住。

秦虎却已恼羞成怒。

“接住一掌，就敢当自己又是天才了？”秦虎脸色狰狞，“我看你还能接几掌！”

他再次扑来，双掌交错劈出。

秦天不再硬接，能避便避，实在躲不开时，才以短拳截住掌锋，借脚步卸去部分力道。

秦虎每掌都裹挟着浑厚气血，秦天即便避开正面，肩臂仍被震得阵阵发麻。几招过后，他呼吸渐重，背后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

柳微澜站在柜台后，紧紧攥着药布。

吴婶与陈老头也闻讯赶来，远远望着药铺门前的交手，谁也不敢贸然出声。

秦天没有看旁人。

他始终盯着秦虎的肩膀。

方才几次交手，他渐渐看出，《裂石掌》虽然凶猛，却有一处习惯始终不变：秦虎每次全力出掌，必先沉肩，再拧腰送劲。

掌锋一旦推出，力道极重；可在劲力贯通之前，总有短短一瞬空隙。

那空隙极短。抢早了会落空，抢晚了就要挨上一掌。秦天只剩一次敢赌的机会。

“不能再拖了。”小虚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这副身子，撑不住下一轮。”

秦天没有回答。

秦虎再次逼近，他向左退了半步。

果然，对方右肩微沉，右掌紧跟着追来。秦天抢先侧身避开，掌风擦过衣袖，在布上撕出一道裂口。

片刻后，秦虎再度逼近。

秦天又往左退了一步。

秦虎已占尽上风，见他接连退让，愈发认定他气力不支，右掌再度压下。

这一次，秦天仍没硬接，只险险避过。

秦虎每次见他往左退，都用右掌追上来。

再来一次就够了。

“怎么不躲了？”秦虎见秦天退到药铺门前，狞笑起来，“老子今日便废了你这只手！”

他稍稍退开半步，右肩猛然下沉。

就是现在！

秦天没有再退。

他反而迎着秦虎踏前一步！

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呼，秦虎却只当他慌不择路，右掌顺势推出。

可掌力尚未沿腰背完全送到手臂，秦天的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短得几乎没有蓄势。

脚跟钉地，腰背骤转，左拳贴着胸口送出，正中秦虎尚未完全伸直的前臂。

砰！

秦虎只觉右臂一震，原本将要贯通的掌劲被骤然截断，掌锋也偏了半寸。

半寸，足够让这一掌劈空。

那记最凶的《裂石掌》，擦着秦天肩侧落空。

秦虎急忙回臂，秦天却已借着收拳之势沉腰转身。

他压着右肩撕裂般的痛，右拳紧跟着轰出！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击中秦虎胸口。

秦虎胸中气息猛地一滞，脚下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药铺门旁的石柱。

一口鲜血喷出。

他腿上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整条药巷霎时安静下来。

秦天站在门前，右拳仍保持着出拳后的姿势。片刻后，他才缓缓收手。

肩背传来火烧般的疼痛，右臂也几乎失去知觉。方才那两拳，已经耗尽他所能调动的大半筋骨之力。

那名中年汉子低声道：“难怪能赢……秦虎掌力还没送出来，就被他截断了。”

这话传开，街坊们才渐渐回过神来。

有人叫好，有人惊叹。几个原本跟着秦虎来的外围子弟，此刻一个字也不敢说。

秦虎被两名打手扶起，脸色灰败，眼中却仍满是怨毒。

“秦天，你以为赢了我，就能保住那柄刀？”

秦天没有追击，只看了一眼落在泥里的封条。

“今日药铺的门，你封不了。”秦天声音发哑，“地上那些药，也给我记着。”

秦虎咬牙道：“凌霄少爷不会放过你！”

“那便让他自己来。”

秦虎狠狠瞪了他一眼，终究没敢再动手，带着两名打手狼狈离去。

秦天望着他们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松开拳头。

下一刻，眼前骤然一黑。

他扶住门框，低头咳出一口血来。

“天儿！”

柳微澜奔上前扶住他，见他肩背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眼眶顿时红了。

“娘，我没事。”

“还说没事！”

她替儿子擦去唇边的血，声音微微发颤。

秦天没有再辩解，只看向那扇仍然敞开的铺门。

“娘，您看。”秦天费力地抬了抬眼，“至少今日，药铺的门还开着。”

柳微澜抿紧嘴唇，扶着他在门槛旁坐下。片刻后，她俯身拾起被踢翻的药筛，招呼伙计把尚能用的草药收拾起来。

几个等药的街坊重新走进铺子。秦天靠在门框边，看着他们排到柜台前。

衣襟里，小虚的声音传来。

“刚练成抱势，便连着催动数次。你小子当真不怕把自己练废了？”

“不是你教我，打不过就找破绽？”

“本少教你找破绽，可没叫你拿命去赌！”

小虚哼了一声，停了停，才道：“不过最后那两拳，时机抓得还算不错。”

秦天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小虚却没有跟着笑。

方才秦天最后一拳落下时，它分明察觉到，少年体内那道封锁经脉的神秘力量，竟微微收紧了一瞬。

秦天没有动用元力，只是催动了筋骨之力。

那道锁，为何也会有所反应？

小虚眯起金瞳，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秦天方才那一拳，或许碰到了那道锁不愿被人触及的东西。

————

秦家东院。

秦凌霄正在东院擦拭长刀，尚未听完今日西巷的消息。院门忽然被推开，秦虎在两名打手搀扶下走了进来。

秦凌霄看着他胸前的血迹，眉头一皱。

“谁打的？”

秦虎垂着头，声音发涩：“秦……秦天。”

秦凌霄擦刀的动作顿住。

“你说什么？”

“属下奉命去封柳氏药铺，谁知那秦天不肯服从，还敢动手……”

“我问你，谁打的？”

“秦天。”

秦凌霄把白布搭在刀架上。

“他一个淬骨境初期，能把你打成这样？”

秦虎脸上一阵青白：“那小子不知从哪儿学了门拳法，劲力极沉，竟能截住属下的《裂石掌》。属下一时不察，才着了他的道。”

“什么拳法？”

“不认得。但绝不是他从前练的《碎石拳》。”

秦凌霄沉默了片刻。

三年前，秦天还是秦家最出色的年轻一辈。如今经脉尽废，竟又凭一门来历不明的拳法，越过两个小阶段击败了秦虎。

他瞥了一眼手里的刀，想起宴堂上秦天死也不肯交出的那柄玄刀。

莫非秦怀川当年，还留下了别的东西？

片刻后，秦凌霄开口：“挡得住你一双手，挡得住族里的印么？他以为守住铺门，就能守住刀？”

他将长刀归鞘，转头吩咐门外的仆役：“去，把议事堂的印匣备好。午后，请几位族老到场。”

秦虎一怔：“少爷，您这是……”

秦凌霄望向柳氏药铺所在的方向。

“今日酉时，便是三日之期。”

“既然他这么想护着那柄刀，我便给他一个机会。”

“他不是刚学会一门拳法，便敢当街逞英雄么？”

“那就让他亲自站上擂台，把刀押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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