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拳抱势

距离秦家给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一天多。天还没亮，柳氏小院里便响起了脚步声。

昨夜下过一场雨，青砖缝里还积着水。秦天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站在石桌旁，面前是一只盛满清水的粗瓷碗。

“端起来。”窗台上的小虚说道。

秦天依言照做。

“沿院墙走一圈。水不许洒。”

秦天看了一眼那碗水，又望向小虚：“真不让我先练拳？”

“连碗水都端不稳，真遇上秦虎，一掌就能把你脚下打散。”小虚甩了甩尾巴，“走！”

秦天端稳水碗，沿着院墙缓缓迈步。

头几步尚算平稳。待他跨过一道松动的青砖，水面忽然晃起波纹，溅湿了袖口。

“腰太僵。重来。”

第二回，他刻意放慢脚步，却在转身时上身前倾，又洒了小半碗。

“脚下先乱了。再来。”

秦天没有争辩，重新添水。

院子不大，沿墙一圈不过三十余步。可秦天从晨雾未散走到日光照上院墙，走了十余趟，袖口湿了又干，才终于摸到一点窍门。

脚步不必刻意踏得沉重，腰背也不必时时绷紧。人走动时，身体本就在不断调整重心。若顺着这股变化去走，碗反倒容易端稳。

又一圈下来，水面仍泛着细纹，却没有再洒出一滴。

小虚终于点了点头。

“记住这感觉。出拳也是一样。脚、腰、背若各使各的劲，拳头还没碰到人，你自己就先乱了。”

水面一点点平下来，他忽然想起幼年那场大雪。父亲曾让他在雪地里站过半个时辰。

那时他冻得两脚发麻，抱怨了好几回。父亲却只是握着木刀，站在他对面，一遍遍问：“天儿，若连脚下都站不稳，手里的刀再快，又能护住谁？”

秦天放下水碗，走回木桩前。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拳，而是先稳住脚步，让腰背随着呼吸慢慢放松。待脚下重心安定，方才缓缓将拳送出。

动作仍慢，拳势却比昨日顺畅了许多。

小虚眯起眼睛。

“再来一遍。”

秦天照做。

“能打出去算什么本事？打完还能站着，才算。”小虚盯着他的脚，“你若一拳落空就把自己送到对手跟前，还谈什么护人？”

秦天闻言，试着在拳锋触及木桩之前收势。

头一回没收稳，身子前倾半步。第二回，他特意放缓了动作，脚下终于没有再乱。

小虚看了一会儿：“行了，先歇着。你肩上还有伤，本少可不想教个半残的徒弟。”

“你不是说不收徒弟？”

“本少打个比方，你还当真了？”

秦天笑着退到廊下，取出伤药，仔细敷在肩背。

小虚伏回窗台，闭上眼睛。可秦天每次抬手，它的耳朵总会先动一下。

————

午后，柳微澜从药铺回来，见秦天坐在门槛上翻看拳谱，便知道他又练了许久。

小虚听见脚步，早已钻回内室的布篓。

“肩上的伤怎么样了？”柳微澜放下药箱。

秦天挪开衣领给她看：“没有再裂开，我也没强行冲脉。”

她检查过伤处，见只是有些红肿，这才稍稍放心。

“练功最忌心急。你爹从前总说，越想一步登天，越容易摔得重。”

“我记着。”

柳微澜替他换好药布，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单据。她捏着纸边，指腹将褶皱一点点抚平。

“我今日翻旧箱，找到了当年纪家送来的聘礼单。”柳微澜轻轻点着纸上几行小字，“这里记着原聘，根本没有什么双倍偿还。虽说未必足以推翻附约，至少能先把旧账算清。”

秦天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仅凭这份礼单，未必能证明后来没有附约。”

“娘知道。”柳微澜收好礼单，“可只要还有一分说清楚的可能，我就不能让他们随口定罪。我再去问问当年知晓订盟的族老，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凭据。”

秦天点了点头。

柳微澜见他神情认真，轻声道：“铺里还等着人抓药，我能撑一日便撑一日。你先养伤，别为了替娘出头，再把命搭进去。”

秦天应下，将她送到门口。

等脚步声远去，小虚才从布篓里探出脑袋。

“你娘倒比你稳重些。”

“她若不稳重，这三年家里早散了。”

小虚看他一眼，没有再打趣。

————

下午，秦天没有立即击打木桩，而是将拳诀重新看了一遍。

抱势讲究起、落、收三劲同源。他一遍遍默念拳诀，终于发现自己从前只想着拳有多重，却从未认真想过：若一拳打不中，脚下还有没有退路？

他放慢动作，一遍遍练习起劲与收势。有时出拳只用三分力，拳到半途便收回来，调整脚步，再重新尝试。

小虚起初还不时纠正，后来渐渐少了话。它说脚下太虚，秦天下一遍便先稳住重心；说肩肘抢劲，他就把拳放慢，不再靠蛮力强送。

黄昏时，秦天练得浑身汗透，右臂酸麻，连抬手都牵得旧伤生疼。

小虚让他歇过两回，他都依言停下，并不强撑。待气息平稳，又回到木桩前。

这一回，秦天没有再看拳谱。

他先稳稳站定，目光落在木桩中央。

脚下的青砖有些松动，右肩仍隐隐作痛。他缓缓调整站势，避开牵扯伤处的角度，将身体的重心一点点沉下。

随后，腰背微转，肩肘顺势而动。

一股并不雄厚的气力，自脚下传起，沿着腰背贯入拳锋。

砰！

木桩猛地一震。

几道细密的裂纹，自拳印处缓缓延伸开来。

秦天手臂微麻，却没有被反震之力带得踉跄。拳落之后，他仍稳稳站在原处。

窗台上，小虚的耳朵轻轻一动。

“再来一拳。”

秦天依言站定。

这一次，他试着将拳锋停在木桩前半寸，劲力随即收住。待脚下重新稳住，方才再次发拳。

砰！

木桩上的裂纹又延长了几分。

秦天缓缓收拳，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经脉依旧闭塞，修为没有凭空涨回半分。但那股从脚底贯至拳锋、打得出去也收得回来的力量，他真切地握住了。

《霸体拳》第一重——抱势，入门！

小虚静静望着木桩上的拳痕，淡金色的眼瞳微微一缩。

当年它在族中长辈指点下练成抱势，也用了近三日。秦天带着伤，一天便入了门，出拳还懂得收势。

“如何？”秦天抹去额头的汗水，眼里难掩喜色。

小虚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甩了甩尾巴。

“勉强入门。”

“只是勉强？”

“怎么，还想让本少夸你不成？”小虚扬起脑袋，“抱势初成，不等于练至圆满。你气血有限，真要全力出拳，顶多撑得住几次。遇上淬骨后期，若只知道硬碰，照样会吃大亏。”

秦天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他向小虚行了一礼：“往后若有能帮你的地方，尽管开口。”

“玄阶低级而已，本少还不至于拿它讨人情。”

小虚别过脑袋，却又不动声色地看了那两道拳痕一眼。

————

暮色渐沉，秦天正准备收起拳谱，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秦虎粗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明日辰时，外院就去封柳氏药铺！谁敢开门接诊，老子连人带药柜一起砸！有病人等药也不管用！”

一张纸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秦天捡起，只见上头写着柳氏药铺停业的告示，末尾盖着秦家外院的印记。

柳微澜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看过告示，脸色渐渐沉下。

“族长许的三日尚未结束，他们便连明日封铺的告示都备好了。”

秦天将纸递还给她。

“娘，您明日打算怎么办？”

柳微澜抬头看他。

“照常开门。”柳微澜望着门外，“铺里还有几个病人等着续药。他们若拿不出正式文书，我凭什么听他们一句话，就让病人白跑这一趟？”

秦天望着母亲，点了点头。

“明日我陪您去。”

柳微澜看了一眼他仍缠着药布的肩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今晚早点歇着。”

等她回屋，小虚才跳上秦天肩头。

“你倒答应得痛快。”它低声道，“秦虎比你高出两个小阶段，气血又比你浑厚。抱势虽成，你若跟他硬拼，最多几拳便得力竭。”

“我知道。”

秦天将那张告示压在石桌上，抬手握了握拳。

右肩随之牵出一阵酸痛。

“知道还敢去？”小虚问。

秦天望向内室。母亲正在灯下整理药包，偶尔传来纸张折叠的细响。

“他若只冲我来，能避便避。”秦天轻声道，“可他掐着药路，逼我娘拿病人当筹码。明日她若开不了门，那些等药的人怎么办？”

小虚沉默片刻，又问：“真到了动手的时候，你准备怎么打？”

秦天低头看了一眼拳谱。

“不能跟他耗。”他想了想，“得先看清他的招，再找机会出拳。”

小虚甩了甩尾巴，没有泼冷水。

“那你可记住了。你能打出的重拳不多，别随便浪费。”

秦天点头，将拳谱收进怀里。

院里静了下来，内室仍有折药纸的细响。他把告示翻了个面，压在石桌的粗瓷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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