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饺子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响，不急不缓，像一台上了油的钟。

门里门外，隔着一道铁皮，谁都不先说话。

宋清贴着猫眼。

老太太端着搪瓷盆，笑眯眯地站在声控灯底下。

屉布掀开了一角，露出白白胖胖的饺子，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小宋？”

她又叫了一声，“饺子要凉了。”

宋清的脑子里，一场家庭会议开得飞快。

“不能开。”

母亲的声音绷得很紧，“屋在四楼，窗户没有防护栏，但活人跳不下去。”

“我能跳。”

圆圆小声说，“我跳得下去。”

“不能放她走。”

父亲的声音像淬了铁，“她看见你的脸了。放她回去，天亮之前，这栋楼会被围死。”

“让她进来。”

宋小宝的声音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厨房有我。刀在厨房。”

宋清把手心里的汗在裤子上蹭掉。

“小清。”

母亲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软，“一会儿无论看见什么，记住，你背后是家。人在自己家里，不丢人。”

宋清没吭声。

他听懂了。

母亲是在告诉他，可以怕，别怕丢面子，家里没人笑话他。

十年病院，他学会的最有用的本事不是吃药，是装。

装睡，装傻，装成一个无害的人。

今天不装了。

他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条缝，饺子的香气涌进来，香气底下压着一股很淡的腥甜。

这股味道他认得。

下午在工棚，他自己的指尖上就散着这种味道。

“哎，这就对了。”

老太太笑着侧身挤进来，把盆往桌上一放，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屋子：蒙着白布的家具，停摆的挂钟，灶台上那排刚被宋小宝夸过的刀。

她的目光在刀架上多停了一秒。

“孩子，”她慢条斯理地问，“一个人住？”

“跟我叔叔。”

宋清说，“他上夜班去了。”

“叔叔？”

老太太笑了，眼角的褶子一层叠着一层，“这栋楼十年没住过人啦。你叔叔，是哪位呀？”

宋清没接话。

“阿姨看着你上楼的。”

老太太往前走了半步。

她身后的声控灯灭了，屋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下午四点多，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呀——”

她吸了吸鼻子。

“有陈家三个崽子的味道。”

宋清的血一下子凉了。

“别装了，娃娃。”

老太太把屉布整个掀开。

搪瓷盆里哪里是饺子，是一盆白生生的、还在慢慢蠕动的东西，像一盆剥了皮的蛙卵。

“王婆我看了十年楼。”

她叹了口气，“这房子的主人是个硬茬，死得可惜。他家那把钥匙，我年年擦，擦得比我自己家的都亮。就等着哪天，他家里人回来。”

她的脖子粗了一圈，皮肤底下翻起一层灰绿色的疣粒，一条暗红的长舌从嘴角垂下来，舌尖滴着透明的涎水。

“今天可算等着了。”

“哥哥！”

圆圆的声音在宋清脑子里炸开，又甜又亮，“让圆圆玩！”

世界忽然侧了过来。

宋清的视角里，自己的身体贴着墙皮蹿了上去，快得像被一根橡皮筋弹出去的。

长舌擦着脚底钉进墙面，墙灰四溅。

他在天花板上倒挂着跑出两步，手足并用，关节弯出活人根本弯不出的角度。

“蜘……蛛？”

王婆的长舌卷回嘴里，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

厨房。

刀架。

斩骨刀到了手里，反手握，重心在前三寸。

“关节缝先下刀！”

宋小宝喊。

刀光贴着长舌的根部削过去。

王婆惨叫着往后仰，半截断舌在地上弹跳。

她背上的疣粒同时炸开，喷出一片白浆。

母亲的无形大手从半空按下来，把那片白浆原路按回她脸上。

“蟾酥，有毒，别沾。”

母亲的声音又快又稳，“儿子，用盆。”

宋清抄起桌上那只搪瓷盆，整个扣在她脸上。

然后，父亲接管了右手。

一拳。

屋里静下来的时候，搪瓷盆还在水泥地上打转，转了很久才停。

宋清跪在地上吞食。

这一回他有了经验，只吐了一次。

最后一口咽下去，熟悉的热流从胃里散开，顺着胳膊爬向指尖。

指尖麻了，麻得像泡在花椒水里。

“蛇毒入血，蟾酥走皮。”

父亲说，“从今天起，你的汗能麻倒人。记住，别跟活人握手。”

“吃都吃完了……”

圆圆在他脑子里抽噎，“圆圆连一条腿都没分到。说好给我做娃娃的。”

“下次给你留个完整的。”

母亲哄她。

“留什么留。”

父亲冷笑，“全吃。吃了才长得快。”

吞食完，母亲指挥宋清扫战场。

血用拖把拖了，拖把水倒进马桶，冲了三遍。

断舌用报纸包了两层，塞进楼下的泔水桶。

那只搪瓷盆刷了又刷，刷到能照见人影，才放回桌上。

“盆留下。”

母亲说，“证据能冲走，日子还得过。”

宋清扶着桌子站起来，看着一尘不染的屋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爸，她说看了十年楼。这栋楼是封死的，她住哪？”

父亲沉默了两秒。

“她住哪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十年前就知道这处房子，擦干净钥匙，放在原地，等这家的血脉自己回来。”

父亲的声音一寸寸冷下去，“宋清，这不是家。这是个笼子的门。”

“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收拾的过程只用了十分钟。

衣服两件，压缩饼干四块，搪瓷缸一个。

宋清把长颈鹿身高贴从墙上小心撕下来，卷好，塞进背包夹层。

“那张纸也要？”

宋小宝不解。

“要。”

宋清说。

“哥，背水一战带废纸，你这习惯很危险。”

“闭嘴。”

母亲和宋清同时说。

临走前，圆圆坚持要带走阳台那只蜘蛛。

宋清找了个空火柴盒，小姑娘在脑子里指挥他，轻一点，再轻一点，别碰坏网。

蜘蛛趴在火柴盒里，八条腿收得整整齐齐。

“它叫什么？”

宋清问。

“看门的。”

圆圆说。

宋清把铁皮饼干盒塞进背包的时候，那张黑白照片掉了出来，在水泥地上翻了个面。

背面朝上。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笔画很淡，写得很急，最后一划几乎划破了相纸：

“小清：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它们找过你了。城南，阳光孤儿院，地下三层。去看看你是谁。”

宋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爸。你什么时候写的？”

父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这不是我的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