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班

凌晨三点的夜班公交上，母亲给宋清上了第一课。

“看司机。”

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转头，用眼角看。”

宋清用眼角瞟过去。

司机握着方向盘，姿势标准，目视前方，路灯的光一排一排从他脸上刷过去。

“他多久眨一次眼？”

母亲问。

宋清数了一路。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那双眼睛没眨过一次。

“记住这个。”

母亲说，“活人的眼睛会干，会酸，会流泪。它们的不会。还有呼吸，活人说话的时候呼吸会乱，它们从头到尾一个节奏。还有笑，活人的笑没个准数，它们的笑像配给的，一天就那么几次，用完就没了。”

“看可以，别看第三眼。”

父亲补充，“看第三眼，它们就会回头。”

宋清收回目光，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

“那活人什么样？”

“活人会累，会怕，会走神。”

父亲说，“会一边说话一边摸鼻子，会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它们不会累。它们演一天，演一年，演一辈子，都不累。”

车到站，宋清拎着背包下车。

身后，司机的头转了过来，目送了他很久。

宋清没回头，走出两条街，手心才慢慢回温。

“怕了？”

宋小宝问。

“怕。”

宋清说。

“怕就对了。”

父亲说，“活人才怕。哪天你不怕了，你就跟他们一样了。”

城中村在城市的褶皱里，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侧身，头顶的电线像一团解不开的毛线。

房东是个精瘦的老头，姓马，叼着烟，带宋清看一间顶楼的小单间。

“月租四百，押一付一，水电另算。”

老马把钥匙抛给他，“要身份证登记吗？”

宋清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这儿不问那个。”

老马嘿嘿一笑，“问了你们也拿假的来，浪费我时间。”

宋清盯着他看。

老马被他看毛了：

“看啥？”

“看你像不像人。”

宋清说。

“废话，我不是人你是人？”

老马骂骂咧咧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顶楼漏雨自己拿盆接，别找我。”

他骂这句话的时候卡了一下壳，挠着头想了半天“盆”字后面该接什么，最后放弃了。

脑子里，母亲做了个标记：忘词，挠头，自己把自己气笑。

三条都是活人的破绽。

“也不绝对。”

父亲说，“老戏骨也会忘词。只是它们不肯在出租屋里浪费演技。”

脑子里，父亲给出了结论：

“像人。”

“只是像？”

“不确定的，一律当成。”

父亲顿了顿，“但房租便宜。住。”

母亲在旁边叹气：

“孩子刚出狼窝，你教他这么看世界？”

“这个世界就这么看他。”

单间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能晒到对面楼墙壁的窗户。

宋清躺在床上，开了手机。

新办的卡，用老马介绍的渠道买的二手机。

新闻推送第一条就是：

《本市三名企业家子嗣失踪，家属悬赏五百万征集线索》。

配图是陈默三人的合影。

三个人站在游艇上，笑得干干净净，像三株刚浇过水的植物。

新闻里说，警方正在全力核实一张“关键目击照片”。

宋清把手机扣在胸口。

“桥墩后面那个人。”

父亲说，“照片在它手里。它在等价钱，或者在等别的什么。”

“等什么？”

“等看清你值多少钱。”

宋清静了一会儿，问出了那个盘旋了一天的问题：

“爸，我们接下来到底干什么？躲一辈子？”

“先活下来。”

父亲说，“然后长力气。你吃一只，就强一分。强到它们不敢动你，强到你能挑地方动手。”

“还有，”父亲的声音沉下来，“得找个能看尽这座城的地方。它们怎么处理人，人在哪儿消失，消失了送去哪儿。找到这条线，才能找到活人。”

“殡仪馆招工，夜班火化工学徒，月薪五千二，包住。”

宋小宝忽然插嘴，“哥，你手机屏幕往下滑，第三条。”

宋清滑到第三条，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看这个？”

“我不懂人。”

宋小宝理直气壮，“我懂刀，懂血，懂哪儿死人多。”

面试在第二天下午。

馆长姓高，五十来岁，眼袋垂到颧骨，翻着宋清的简历。

简历是空白，只有名字和年龄。

“没干过这行？”

“没干过。”

“怕不怕鬼？”

“不怕。”

宋清说，“我脑子里住了四个。”

高馆长愣了两秒，哈哈大笑，笑得直拍桌子：

“行！就要你这种胆大的！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跟白师傅学。丑话说前头，头一个月不许单独进火化间。”

“为什么？”

“规矩。”

高馆长收了笑，眼袋抖了抖，“守夜的规矩，比你想象的管用。”

他起身送客，握手的力气很大。

宋清被他握着，心里咯噔一下。

父亲的嘱咐言犹在耳：别跟活人握手。

你的汗能麻倒人。

宋清不动声色地抽手，高馆长晃了晃，扶住了桌角。

“哎哟。”

他揉着发麻的手指，嘟囔，“静电这么大。”

宋清落荒而逃。

上班第一夜，白师傅带宋清巡场。

白师傅六十来岁，矮，瘦，背微驼，一双手洗得发白，指缝里总有一股来苏水的味道。

他把宋清领到停尸间门口，竖起三根手指。

“守夜三条规矩。”

“一，炉子点火之前，先敲三下车帮。人车有别，让它知道是炉子要它，不是人要害它。”

“二，夜里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别答应。这地方喊你名字的，都不是你认识的人。”

“三，”白师傅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白布底下的东西，别掀，别问，别摸脸。”

宋清点头。

凌晨两点，白师傅回家睡觉去了。

宋清一个人守着值班室，听冰柜压缩机嗡嗡地响。

凌晨三点二十，后门的铃响了。

一辆厢式货车，没有牌照。

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抬下一具推车，白布蒙着，签了一张交接单就走，全程没说一个字。

交接单上写着：无名尸，一具，即烧。

宋清推着车往火化间走。

走廊很长，灯坏了一半。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听见了心跳。

从白布底下来的。

很慢，一分钟不到二十下，但确实有。

宋清站在原地，想起白师傅的第三条规矩，想起父亲的“别多事”，想起老鬼刻在墙皮上的第四条。

他掀开了白布。

白布底下是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脸白得像纸，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宋清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双眼睛睁开了。

年轻男人直挺挺地坐起来，白布从身上滑下去，哑着嗓子，说出了他们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别烧我。”

“我还能抢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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