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一夜

顾衍把白药片扔进嘴里，含了一口凉水，咽下去。

石磊照做。

他把黑药片捏在手里，看了两秒。

“十分钟到了我吃这片。”

“不吃。”

“守则上写着。”

“纸底下也写着。”

石磊把药片在指头上转了半圈，像在掂它有多重。

“写字的那个可能是个疯子。”

“疯子不会把笔尖戳穿纸。”顾衍把自己的黑药片也倒出来，两片一起压在枕头底下，“疯子写字潦草，他这个是用力。”

石磊看着枕头那个鼓起来的小包。

“不吃会不会出事。”

“不知道。”

“那吃了呢。”

“吃了可能会。”

石磊把杯子放下，坐回床上，两只手撑住膝盖。

“顾老师，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跑。”

“往哪儿跑。”

“门口那本登记簿，最后一页有出院的章。”顾衍把被子拉过来，“章是真的，人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

“本子摊在那儿，笔还搁在纸上。”顾衍把枕头拍了两下，“不翻，对不起它摆得那么正。”

十点整，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剩下一半也只剩下一个轮廓。

石磊躺下，被子拉到下巴，眼睛还睁着。

顾衍也躺下，衣服没脱，鞋塞在床底下，鞋带解开的，绕着塞进鞋筒里。

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五十。

然后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橡胶轮的声音，是布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一步一顿，像有人在数着走。

那声音走到六床门口，停了。

顾衍睁开眼。

有人站在门外。

隔壁的门被敲了三下。

“陈晓。”

是个女人的声音，四十多岁，嗓子有点哑，尾音往下沉，像哭过。

“陈晓，起来。你妈来接你了。”

顾衍从床上坐起来。

隔壁有拖鞋落地的声音。

“妈？”

“快点，车在下面等着。”

顾衍把门拉开。

走廊里没有人。

他两步走到隔壁，手刚碰到门把，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眼镜女生站在门口，头发散着，一只手已经伸出去，指尖碰到了门外的空气。

顾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后拽。

“别出声。”

“我妈——”

她抬手往门那边指，指尖对着门缝。

“你妈在门外吗。”

“她在叫我的名字。”

“你妈知道你在这儿住院吗。”

眼镜女生张了张嘴。

门外的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一字不差，连停顿都一模一样。

“陈晓，起来。你妈来接你了。”

眼镜女生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顾衍把她的门关上，反手扣住。

“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她说话不会停在那儿等我。她会一直说，说到我应。”

“回床上去。”

“外面那个——”

“回床上去，别出声。”顾衍看着她，“守则第四条，回答别的内容的，请勿应答。你刚才已经应了半声。”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

刚才还是关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周野指过那里。

然后一个影子从走廊侧面的凹处走出来，走到了他面前。

一个护士。

红色护士服。

白鞋，白袜，头发挽成一个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的左手端着一个白色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支体温计、一支针管、一只小玻璃瓶。

“量体温。”

顾衍没动。

“量体温。”她又说了一遍，一字不差。

顾衍看了一眼她的胸牌位置。

那里空着，连别针的洞都没有。

行吧。

别人上班戴胸牌，她上班连洞都没有。

“几床。”她问。

“六床。”

她低头看了看托盘，又抬起头。

“把嘴张开。”

“量体温为什么要张嘴。”

她走近了一步。

红色的袖子下面，那只右手伸出来，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短。

“把嘴张开。”

顾衍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到了墙上。

第三遍了。

同一句话，同一个调，连中途换气的那个停顿都一样。

散了的第一个信号，亮了。

“张嘴可以。”他抬起手，“你先说你要干什么。”

她整个人扑上来，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那只手不重，但掌心里有东西在往皮里钻，一钻进去，脖子就凉了一块，凉气顺着锁骨往下走，走到胸口停住了。

他抬手掰她的手指。

一根，两根，掰到第三根，那只手忽然松了，反过来扣住他的手腕。

腾出来的那只手还在他脖子上。她往前一送，顾衍的脚跟离了地。

顾衍反手扣住她的后颈，往前一带，膝盖顶上她的腹部。

不像顶在人身上，像顶进一袋湿面粉，膝盖陷进去半寸，卸了力。

两个人一起撞进旁边一间空病房，撞翻了一张输液架。

输液架倒在地上，架子上的管子甩过来，绕住了他的脖子，绕两圈，收紧。

顾衍松开她的后颈，右手往下抓，抓住管子的两头往外扯。

管子没断。

他换了个法子，把右手抬起来，五指插进她盘起来的头发里，往下薅。

“刺啦”一声。

她的整张脸被扯歪了，下颌歪到一边，脸上的皮往下滑了一寸，露出底下白的东西。

第二个信号，亮了。

她嘴里还在说。

“把嘴……张开。”

这一回声音是从她嘴里出来的，闷得像隔着枕头。

第三个信号，也亮了。

顾衍换了只手，把脖子上的管子扯开，抓住管头缠上她的喉咙，两头一绞。

她的身体腾空了半寸，脚在地上刨，白鞋在瓷砖上刮出两道灰印。

“你别……”

“别什么。”

“我这班……还有四天……就下了。”

顾衍手上没松。

“下不了了。”他把右手按在她的脸上，掌心对着她的嘴，“你早就下不了了。”

《死灵书》在他背后翻开，黑雾凝成一道书影，末页三个血字洇开。

开饭了。

黑雾从她的七窍灌进去。

她的身体在他手里塌下去，塌得比一件衣服还快，最后落到地上，只剩一片皱着的红布和一双白鞋。

顾衍蹲在瓷砖上，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

他扶着输液架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把手心翻过来看了看。

左手掌心那道半月形的印子，颜色比昨天深。

“吃完了。”他对手心说了一句，“还是饿。”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上了。

走廊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周野穿着那件灰色夹克，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地上的红布和白鞋。

“你吃它。”

顾衍把手心翻过来。

“你也吃？”

“我不吃。”周野往地上看了一眼，“我在这层楼上住过七十三天，一口没吃过。”

“那你靠什么。”

“靠把每一条规矩记住。”他把身子直起来，“吃完漱漱口。这层楼的水别喝。”

“水里有东西，喝了就不想走。”周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六床。”

“嗯。”

“你掐它的时候，手上没有东西。”

“什么意思。”

“别人掐它，得靠手里攒的物件，用一次少一次。”周野回头看他，“你身上什么都没有，手上却使得上劲。你靠的是什么。”

顾衍没答。

这事儿他也想问自己。

两年了，他只知道那本书翻得开、字迹认得出、鬼吃得下，别的全是空白。

“不问。”周野把门关上了。

顾衍走过去，站在铁门前。

门是铁的，漆成白色，漆下鼓着包，像里头有什么东西把漆顶起来了。

门上没有牌子。

他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人应。

门后头有声音。

很轻，是勺子碰碗沿的声音，一下一下，间隔很均匀。

像有人在里头吃饭。

路过隔壁，门开了条缝。

“外面那个，是不是我妈。”

“不是。”

“我知道。”她把门缝关小了一点，“可她说话的样子，跟我妈一样。”

“因为你想她想得太多。”

“你不想吗。”

顾衍站在门外想了一下。

“我妈不会来接我。”他把门带上。

走到自己门口，门开着，石磊坐在床上，两只手抓着被角。

“你身上有血。”

“别人的。”

“那不是人的血。”

“嗯。”顾衍把外套脱下来，翻了个面，搭在椅子上，“睡觉。”

“还睡？”

“明天还有六天。”

石磊躺下去，过了一会儿又开口。

“顾老师，外面那个声音，为什么学得那么像。”

“它不是学。”顾衍把被子拉上来，“它是从你脑子里拿的。”

“拿？”

“你怕什么，它就能拿出什么。”

石磊不说话了。

顾衍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

红衣服，白鞋，托盘，体温计，针管，小玻璃瓶。

一样都没用上。

一个真护士，量体温不会让人张嘴。

喂什么，喂到最后托盘上那三样一样都没拿起来，说明她要的不是灌药。

她要的是他自己张开。

胃里那块凉气翻了个身。

那个声音又来了，贴着每个人的耳朵。

【个人任务已解锁。】

【找出第七位病人。】

【提示：本院在册病人，共七位。】

顾衍从床上坐起来。

七个。

“七个。”隔壁传来眼镜女生的声音，“我们进来八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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