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住院守则

五点四十，顾衍自己醒的。

没等闹钟。

狗比他早，蹲在床脚，尾巴把水泥地扫得沙沙响。

“有味儿了。”

顾衍从枕头底下摸出黑卡。

卡面上浮出两个字：白汀。

背面那行“今夜三点前，到此地集合”已经淡了，底下浮出一行新的：六点整，原地。

“原地是什么地方。”

“原地就是原地。”狗把脑袋往爪子里一埋，“我去不了。”

“为什么。”

“我又不是人。”

六点整，卡片在指头上烫了一下。

再睁眼，人站在一条走廊里。

头顶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闪一下，走廊里的白墙就暗一格。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混着一点84和旧床单晒不透的味道。

这个味儿他熟。

殡仪馆的告别厅也是这个味儿，只不过那边多一层香。

走廊两边是病房，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空床，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正，床单绷得能弹响。

护士站在走廊尽头，台面上摊着一本登记簿，笔搁在纸上，人不在。

墙上贴着一张A4纸，透明胶粘的，四个角起了三个。

标题是打印的黑体：住院守则。

底下七条。

顾衍走过去，从头读。

一、本院七楼为住院部。八楼不存在。

他抬头看了看走廊两头。

“八楼不存在。”他念了一遍，“行，那我也别上去了。”

二、每日查房三次：早七点、午一点、晚七点。查房时请留在床上，双手放在被子外面。

三、熄灯时间为晚十点。熄灯后请勿离开病房。

四、如有人敲门，请先问“谁”。对方回答“护士”方可开门；回答其他内容的，请勿应答。

顾衍在这条上停了两秒。

问一句“谁”，答对了就能开。

那要是自己人呢。

五、药必须吃完。白色药片先服，黑色药片后服，间隔十分钟。

六、与病友交谈不宜超过三句。

七、如需帮助，请按床头的铃。铃响之后，请不要抬头。

顾衍把这七条从头又看了一遍。

第五条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圆珠笔，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两个洞。

黑的别吃。

规矩打架了。

印纸的说黑白都得吃，写字的说不吃黑的。

一个人在临死之前，用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在第五条底下戳出两个洞，就为了留这四个字。

“看见了吗。”他侧过脸。

赵德柱不在这儿。

他身边现在站着六个人，一个个都刚站稳，还在看自己的手。

“几位。”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四十上下，个子不高，头发剃得很短，“先把门后头那张纸也抄了。”

他说完就蹲下去，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和半张超市小票，在膝盖上写。

“你是——”

“周野。”他头也没抬，“你们几个，先把鞋带解了。”

“为什么。”

“系着鞋带的人，容易被拖走。”

顾衍弯腰解鞋带。

“你还剩两句。”周野把写满字的小票对折，塞进兜里。

“你住过。”

周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住过。”他把布包往肩上一背，“头一回是三年前。”

“住过几回。”

“数不过来。”

“这一回住了多久。”

周野想了一下，像在算一笔很旧的账。

“七十三天。”

“对。”他把包带往上提了提，“所以我不吃。吃了就想留下，留下就不走了。”

【欢迎进入诡异游戏。】

【本轮副本：白汀医院。】

【参与玩家：8人。】

【主线任务：住院七天。】

【个人任务：待解锁。】

【提示：副本内死亡，即现实死亡。】

“七天。”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把背包带攥住了，二十出头，学生样，“七天怎么住？”

“先分床。”周野往走廊里走，“靠窗的不要。”

“为什么靠窗的不要。”

“你自己看。”

眼镜女生走到一间病房的窗前，往里看。

窗外是白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

顾衍也去看了一眼。

他抬手在玻璃上敲了两下，声音闷，不脆。

这窗后面没有外面。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金发，胡子刮得很干净，穿着冲锋衣，正举着手机对着守则拍照，拍完低头在屏幕上戳。

“别拍。”顾衍说。

金发男人抬头，笑了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行翻好的中文：请问，这里的护士什么时候上班。

“不知道。”顾衍说。

他点点头，把手机收回去，想了一会儿，又举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屏幕上的字跳了一下：我叫马雷克，来自赫兰。

“赫兰离这儿挺远。”

“都听着。”周野在走廊中间站住，“这层楼一共十六张床，我们八个，用八张。两人一间，自己挑伴儿。”

“为什么两人一间。”石磊举了手。

“夜里一个人醒着，一个人睡着，出事有人叫。”周野抬了抬下巴，“你想自己一间，我不拦。”

石磊往顾衍那边挪了半步。

“你跟我。”顾衍说。

“好。”

周野把剩下的人分了。

眼镜女生姓陈，她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间。马雷克和那个兜帽男一间。石磊跟顾衍。周野自己一间，最后一间，靠走廊尽头。

“你一个人。”顾衍看着他。

“我习惯一个人。”

“那就不是习惯。”

“晚上十点熄灯。熄灯之后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病房。”他伸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那边也别去。”

“那边是什么。”

“没什么。”

“他挺好的。”顾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尾，“他话少，还肯说话。”

“你见过话多的。”顾衍把外套的袖子理平，“话多的那种，一般在第二天早上就没了。”

病房里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门。

顾衍把靠窗那张让给石磊，自己睡了靠门那张。

“为什么我睡窗边。”

“窗户外面没有东西爬进来。”顾衍把被子抖开，“门有。”

“你说过，判断一个人是不是人，问三样。”

“我问过了。”顾衍把枕头拍平，“他答得快，但他进来之后先做的事是对的。”

“什么叫对的。”

“不问为什么，先抄规矩，先解鞋带。”他把被子拉到腰上，“进了本还问为什么的人，多半活不到第二天晚上。”

这一天没有白天。

没有饭，没有水，走廊尽头那扇窗一直白着，抬头看，看不出是几点。

空腹吃这东西，一会儿更渴。

石磊把守则背了三遍，第四遍卡在第四条上。

“对方回答‘护士’方可开门。”他背，“回……回答其他内容的……”

“请勿应答。”

“你背这个没用。”顾衍在走廊里走了六个来回，“背下来，晚上一害怕就全忘了。”

“第五条底下那四个字。”

这一天最难熬的是不知道时间。

没有太阳，没有饭点，没有手机信号。

顾衍把每一扇门的位置都记住了，哪一个门把手是松的，哪一个门缝底下有风，哪一间的地砖踩上去会响。

走第六趟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铁门。

白漆，漆下鼓起一个个包，像里头有什么东西把漆顶起来了。

门上没有牌子。

他记下了位置，没过去。

墙上的挂钟走到九点四十。

头顶的灯暗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不亮，只发出一点发黄的光。

走廊里响起轮子声。

很轻，铁架子上的橡胶轮，压在地砖上，一格一格地过来。

顾衍坐起来。

那声音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

“那是什么。”

“药车。”顾衍说。

“你怎么知道。”

“我妈以前在这个科住过。”他把鞋从床底下勾出来，“药车就是这声。”

“你妈住过？”

“住过。”

“明天再说。”

门被敲了三下。

“发药。”

石磊的脚已经往门口去了。

“站住。”顾衍没动，“问。”

“问什么。”

“问谁。”

石磊的手停在门把上。

“谁。”

门外停了一会儿。

“护士。”

顾衍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

她没有胸牌。

“几床。”

“六床，七床。”顾衍往旁边让了半步。

她从车上端下两个纸杯，放在门边的台子上。

每个杯子里两片药。

一片白的，一片黑的。

杯子底下压着两张小纸条，一张写着六，一张写着七。

“吃完。”她推着车走了，轮子在地上响，一格一格地往走廊那头去。

顾衍把门关上，反锁。

石磊凑过来看那两个杯子。

“一白一黑。”

“守则说白的先吃，黑的隔十分钟再吃。”

“守则还说了别的。”

石磊抬头。

“第五条下面有一行手写的。”顾衍把杯子端起来，晃了晃，药片在纸杯底转了一圈，“黑的别吃。”

“那听谁的。”

顾衍看着杯子里那两片药。

黑的这片，颜色发乌，边上一圈毛糙，像在抽屉里放了很多年。

“听活人的。”他把白的那片倒出来，捏在指间，“写这行字的人，比印这张纸的人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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