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七病房

“七个。”陈晓的声音从隔壁门缝里出来，“我们进来八个。”

顾衍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

七个在册，八个活的。

那就是有一个不在册。

他从头数：石磊、陈晓、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马雷克、兜帽男、胖子、周野。

加上他，八个。

数了三遍，八。

“顾老师。”石磊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你睡不睡。”

“睡。”

“那你眼睛睁着。”

“想事。”顾衍说，“想一个多出来的人。”

石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到下巴。

“我们这儿没有多出来的人吧。”

“没有。”顾衍躺下去，“一个都没有。”

问题是他可能就站在这屋里。

后来走廊里过了一辆车。更轻，铁架上挂着东西，走一步响一下。

顾衍下床穿鞋，没系鞋带。

石磊一下坐起来：“你去哪儿。”

“护士站。”

“我跟你去。”

“你鞋带系着。”

“我解。”

顾衍看他一眼。

“跟着。别走在我后面超过两步。我一回头看不见你，就当你是没了。”

护士站在走廊中段，不锈钢台面，下面一个抽屉，没锁。

里头一本硬皮登记簿，蓝布面，边角磨得起毛。

顾衍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七行字：床号，姓名，入院日期，诊断。

第一行：陈晓，一天前，疑似失眠。

第二行：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名字是许春华，一天前，疑似失眠。

第三行：马雷克，一天前，疑似失眠。

第四行：兜帽男，姓名一栏空着，一天前。

第五行：石磊，一天前，疑似失眠。

第六行：周野，七十三天前入院，诊断那栏写着四个字：准予留院。

第七行：顾衍，三天前入院。

他进来才一天。

诊断空着。

顾衍把手指按在第七行上。

这个名字是他的字。

“衍”字最后一笔往上勾，勾得比横还长。

他爸教他写字的时候说过，这个字要拉长，拉长了人活得长。

这毛病改不了，写字快的时候勾得更狠。

“我这两天一笔字没写过。”

石磊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这是你的名字。”

“嗯。”

“谁写的。”

顾衍把本子翻过来，指那三个字。

“我。”

“你没写啊。”

“我说的是字。”顾衍把本子合上，“字是我写的。我没写。”

台面另一头插着几支签字的笔，最上面那支笔帽没盖。

顾衍抽出来，在自己手心里划了一道。

有墨。新鲜的。

“回床。”

“查完了？”

“查完了。”

“那第七个是我吗。”

顾衍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第七个，刚才那行名字就该是你。”

“那我是第几个。”

“第五个。”顾衍往病房走，“在册的不算问题。问题是不在册的那个。”

走到门口，走廊尽头那盏灯亮着。

周野站在那盏灯底下，靠着铁门，手里那半张小票对着光看。

顾衍走过去。

“那本子你看过了。”

“看过了。”周野把小票折起来塞进兜里，手在兜外按了一下。

“第七行。”

“看到了。三年前我进来，翻到的是第三行。”

“第三行是谁。”

“我。”

顾衍看着他。

“那你现在站在这儿。”

“我现在站在这儿。”周野点了点头，“所以我一直没敢问，那一行后来改成了谁。”

“为什么。”

“看了就要认。”周野往自己的病房里退了一步，“这层楼认人。你认了，它就好办了。”

顾衍伸手去够那扇铁门的把手。

“别开。”周野伸手拦了一下。

“你开过。”

周野的手在裤兜里动了一下。

“开过。”

“里面是什么。”

“床。”

“床上有东西？”

“有。”周野看着他，“躺着的时候，它不是东西。等你哪天躺上去，它就是你了。”

顾衍把手按上去。

把手是温的，不是金属那种温，是有人刚握过的温。

他握着，握了两秒，往下一按。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单人病房，比外头那些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支输液架。

输液架上挂着一袋液体，管子没接人，管口扎进纸杯，一滴一滴落进去。纸杯是满的。

床边躺着个人。

穿着病号服，双手放在被子外面，指甲修得很短。

那张脸是他的。

顾衍站在门口看了五秒。

“我这辈子没见过自己躺着的样子。”他开口，“还挺顺眼。”

床上那个睁开眼。

“来了。”

“嗯。”

“你比我算的晚了两天。”

“啊。”

“你听人说话的习惯不好。”床上那个坐起来，“别人说一句，你要在心里顶三句。”

顾衍不说话了。

“你现在心里那句是：这东西怎么知道我顶三句。”

顾衍心里那句确实就是这个。

“我就是你。”床上那个笑了笑，“你顶吧，顶完了听我说。”

“你先说你是谁。”

“顾衍。”

“我也是。”

“对。”那个点头，“二十二，殡仪馆长大的，你爸烧了二十年炉子，值夜班心梗倒在炉子边上，第二年你妈也走了。”

“你妈留了个搪瓷缸，印着城西殡仪馆先进工作者，豁口在左边，你喝水一直用右边喝。”

“馆里寄存柜最下面那一格，编号七，没人来领。你十一岁那年偷偷拉开看过，里头一个盒子，牌子上没名字。”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名字是你爸翻字典起的。你爸说‘衍’这个字看着能活得长，写完还得把最后一笔往上勾。”

床上那个抬起手，在空中写了一个字，最后一笔往上勾。

跟登记簿上第七行一模一样。

“行吧。”

“你信了。”

“我信了一半。”

“哪一半。”

“你说的事我都认。”顾衍往前走了两步，“我不认的是你。”

床上那个笑了，把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我本来不想这么早叫你。因为你要出院。”

“我没说要出院。”

“七天一到你就出。”那个看着他，“你出，这层楼就少一个人。少一个人，得有人补上。”

“所以你是来补的。”

“我是来替的。”

顾衍拖过椅子坐下。

“替什么。”

“替你去活。”

“我这条命不怎么好活。”

“我比你熟。”

“你熟个屁。”顾衍把腿伸直，“我一天三顿，两天吃一顿，昨天到现在一口没吃，你替我活，你能撑几天。”

“我不吃。”

“那我更不放心了。”

床上那个不笑了。

他抬起右手，把手背朝向顾衍。

手背上静脉在皮底下走，手腕内侧一道浅纹，从腕骨斜着往手心去。

顾衍摊开自己的手，手心里也有那么一道，位置、斜度都一样。

“这个长在你身上两年了。”床上那个把手收回去，“我这儿也有。”

“你从哪儿抄的。”

“不抄。”那个往床背上靠，“你这层皮在哪，我就长在哪。”

屋里很静，输液架上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纸杯。

“在册七个病人。”顾衍开口，“第七个是我。”

“对。”

“那你算第八个。”

“我不算。”床上那个抬起头，“我是床位。”

“床位会说话。”

“床位会说话，是因为床位一直空着。”那个把被子掀开一半，拍了拍床垫，“空着的东西，总想有人躺下去。最好是个不想再活的人。”

顾衍站起来。

“那你等错了。”

“我没等错。”床上那个看着他，“你昨天夜里，把那片黑药压到枕头底下的时候，心里有一句话。”

“那句话是：要不就吃了。”

“我没吃。”

“你没吃。”那个点头，“但你想过。”

顾衍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想过的东西多了。”他抬头，“我想过把昨天那个护士拆了卖零件。”

床上那个又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还是这个样子。”

“哪个样子。”

“嘴硬。”

“嘴硬不花钱。”顾衍往门口退，“躺着省事。”

他退到门口，手扶着门框。

床上那个叫了一声。

“顾衍。”

“哎。”

应完他就知道坏了。

床上那个笑了。

一半脸在笑，一半脸没动。

“你应了。”

“我叫我自己，犯法？”

“不犯法。”

床上那个把被子掀开，两只脚落到地上。

脚踝上有一圈很浅的印，像戴过什么，戴久了勒出来的。

顾衍低头看自己的脚。

旧鞋勒出来的位置，一模一样。

“躺下。”床上那个站起来，往床边让了让，“我替你去活。”

顾衍退到走廊里，把门带上。

里面在拍床垫。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

周野站在灯底下。

“你应了。”

“你也听见了。”

“我不用听。”周野把小票折起来，“你那一嗓子，全楼都听见了。”

顾衍回头看那扇铁门，门缝底下透出来一条光，光里有影子在动。

“现在怎么办。”

“在它躺回去之前，弄明白它为什么要换。”

“我不给呢。”

“那你得让它换不成。”周野往自己病房走，“我要是知道怎么换不成，我早就出院了。”

他推开门，又回过头。

“把鞋带系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