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门外七张纸条

第二天早上，顾衍是被门缝里的东西硌醒的。

不是声音，是光。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白的光，光里卡着几张纸。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门。

门是反锁的，椅子还顶在门把手上。

七张纸。

一张一张塞进来的，塞得很轻，边上没有一点皱。

顾衍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

第一张是打印的，A4，宋体，四号。

“顾衍先生，我们诚邀您加入终焉回响。待遇面议，年费七位数起步。联系电话——”

后面是十一位数字。

第二张是一张照片。

别墅，三层，游泳池，草坪上有三把躺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这套房子空了两年，钥匙在我们手上。”

第三张最省事。

就一行字，手写的，字很好看。

“我知道你住哪儿。”

顾衍把这张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会儿。

“废话。”他自言自语，“纸条都塞我门缝底下了。”

第四张是个横格本上撕下来的一页。

正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从最上面一直写到最下面，字越写越小。

“求求你，我女儿叫周小云，她在里面死了，现在她天天回家，坐在我床边看我睡觉，她不说话，就那么看。我不敢闭眼睛。求求你帮帮她，我什么都给。”

背面还有一行。

“她昨天说了第一句话，她说‘还差一个’。”

顾衍把这张纸看了两遍。

第五张是一张明信片。

疗养院的，正面印着一栋白楼，边角磨得很软。

背面写：“我弟弟左手腕上有根红绳，他进去以后没出来。要是有谁见过他，麻烦告诉我一声。他不爱说话，但他不咬人。”

第六张是白纸。

一个字都没有。

只在正中间按了一个红指印。

第七张只有四个字。

“别去苍龙。”

顾衍把这七张纸摊在床上，摆成一排。

摆完，坐在地上看了一会儿。

出门的时候，楼下花坛边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双手垂着，站得笔直。

顾衍看了他一眼。

那人也看他。

然后抬手，先指了指顾衍，再指了指自己胸口。

指完，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脚步却没有声音。

花坛边上，有一圈烟头。

十七个。

“抽十七根，不知道找个垃圾桶。”

他站起来，往巷口走。

走到一半，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

黑卡在自己发烫。

卡面本来一片黑，这会儿浮出四个字。

苍龙门。

再下面一行小字：午时，青石路老李炖菜。

“午时。”顾衍念了一遍，“他怎么不说几点。”

早饭吃的包子。

吃完，他拐去了火葬场。

火葬场在城西，殡仪馆旁边，两家的后墙是连着的。

墙是三米高，水泥抹面，年久发黑。

墙上面写满了字。

有的是粉笔，有的是记号笔，有的直接拿石头刻。

“白汀医院第三层，别坐靠窗的床。”

“我哥进去了二十七天，出来的时候不认人了，谁见过他，别理他。”

“老婆，我在里头没能出来，你别等我了。柜子里那三张存单，密码是咱闺女生日。”

顾衍一张一张往下看。

砖上刻着一个名字。

顾衍。

他站在墙下面，抬头看着那两个字。

“我的名字。”

砖上还有被刮过的痕迹。

斜着刮，一道道，很深。

刮完之后，刻痕底下又长出一层新的，把字重新顶起来。

“刮了还长。”

顾衍伸出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字是凉的。

“那我是不是得谢谢你们。”他对着墙说了一句，“给我刻这么高。”

青桐大学西门，下午两点。

孙洋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没喝。

“你怎么知道我是玩家。”他把水瓶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手上那圈印子。”顾衍在他旁边蹲下来，“戴过手环，戴了很久，晒出来的分界线还在。”

孙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我没注意。”

“你注意什么了。”

“我注意活着。”

顾衍笑了一声。

“你只进过一次。”

“八个人，出来两个。”孙洋的手在水瓶上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

“公告上写着。”

“什么公告。”

“全服。”顾衍没再往下说。

孙洋抬起头：“你也看见那个？”

“我以为就我一个人看见。”

“我们那回八个人，最后活下来两个。”孙洋的声音低下去，“一个是我，一个是……”

“一个是谁。”

“一个不算人。”

风从球场那边刮过来，带着塑胶跑道晒热的味道。

“我那个队友，叫周小云。”孙洋把水瓶盖拧上，又拧开，“三十多，超市收银三组的，手上有裂口，一直贴着创可贴。”

“她怎么死的。”

“替我死的。”孙洋看着地面，“门只能出一个人。她把我推出去，自己没出来。”

“我出来之后第三天，在镜子里看见她。”

顾衍抬头。

“就站我后面。不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

“后来呢。”

“一天近一点。”孙洋咽了口唾沫，“第一天隔着一张桌子，第二天隔半张，第三天她就贴在我肩膀上了。”

“第五天我实在受不了，就把镜子用报纸糊了。”

“糊了还看得见吗。”

“看不见。”他把水瓶攥得咯吱响，“但我现在洗脸不开灯。”

顾衍看着他。

“她今天在哪。”

“她今天在哪。”

“……我家。”

“能带我去吗。”

孙洋的手抖了一下。

“你要去干什么。”

“看看她。”

“……你不怕？”

“我怕。”顾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但我怕也得看看她，她要是能说话，她可能知道点你不知道的东西。”

孙洋家的出租屋在学校东门外，一室一厅，客厅的墙上还糊着报纸。

报纸糊得很厚，三层，边角用透明胶粘死了。

“就在那。”

他指了指墙角那面镜子。

镜子还在报纸底下，报纸中间鼓起一块，像底下有东西顶着。

“你现在还照不照。”

“不照。”

“那你怎么知道她还在。”

“她敲。”孙洋说，“每天夜里敲两下，不轻不重。”

顾衍走到报纸前面。

“她敲的是哪儿。”

“中间。”

顾衍伸出手，把中间那块报纸撕开。

镜子露出来。

“……她在。”

孙洋往后退了一步。

“哪儿。”

“我后面。”

镜子里，顾衍的肩膀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上下，齐耳短发，穿着一件超市的红马甲。

她的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掌心里有一张工牌，泡得发白，边角全是毛。

“她给你东西。”

“什么？”

“一张工牌。”

孙洋的脸白了：“别接。”

“为什么。”

“上次有人接了，就再也没出来。”

顾衍看着镜子里那只手。

手很稳，一直举着。

他把右手伸了进去。

他把工牌拿了出来。

镜子里那只手垂下去，人也往后退了半步，退进墙里去了。

工牌在他手里，泡得软，一按就出水。

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被水泡过，但还认得出。

我女儿在等。

顾衍把工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她叫什么。”

“周小云。”

“我知道她叫什么。”顾衍把工牌举起来，“我问的是，她女儿叫什么。”

孙洋愣住了。

“她……她没说过。”

“那你现在知道了。”顾衍把工牌在手里捏了捏，“她女儿在等。”

“什么？”

顾衍把工牌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纸很韧，像嚼一块泡湿的纸壳。

“你……你吃了。”

“那是我队友的东西！”

“我知道。”顾衍咽下去，“我吃完还你一句话。”

他站了一会儿。

胃里没有凉气。

也没有热。

什么都没有。

工牌里没有死灵之气。

只有一句话，进了他脑子里。

“还差一个。”

顾衍站在原地，把这句话过了两遍。

“还差一个。”

“什么还差一个。”

孙洋摇头。

“她是怎么说的。”

“就这四个字。”

“说的时候什么语气。”

“像在数数。”顾衍抬起头，“数到一半停下，等人接下去。”

孙洋抖了一下。

“接什么。”

“不知道。”顾衍往门口走，“但我猜，接下去那个数，不是她自己的。”

出了孙洋家，天已经擦黑。

顾衍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扇糊满报纸的窗。

“你以后可以开灯了。”他对着那扇窗说。

孙洋跟出来，站在门口。

“她走了？”

“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顾衍把手插进兜里，“但她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你骗人。”

孙洋站在楼梯口，忽然叫住他。

“顾衍。”

“你真的能进本，还能出来？”

“能。”

孙洋往前走了半步。

“那你能不能……带上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保护你。”顾衍回过头，“我只会吃。”

中午十二点，顾衍推开门。

靠窗那张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深灰中山装，袖子挽到手腕，袖口起了毛。

“来了。”他把茶壶往里挪了挪，“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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