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苍龙的价码

老李炖菜二楼就一个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铺着塑料桌布，白底印红牡丹，边上烫了两个烟头印。

楚沧澜坐在靠里的位置。

他面前摆着一个铁茶叶盒，盒盖开着，里头是深绿色的茶叶，一股很冲的茉莉味。

“自己带的。”他把茶叶往壶里倒，“他家的茶不行，二十块一斤。”

“那你还来这儿吃。”

“因为便宜。”楚沧澜把壶盖盖上，“也因为他们不问我干什么的。”

顾衍在对面坐下。

燕回风站在门口，没坐，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根柱子。

“他也站着吃？”

“他不吃。”

“那他站着干什么。”

“看门。”

“行吧。”顾衍把菜单拿起来，翻开。

顾衍拿手指在菜单上点了三下。

“醋溜土豆丝。拍黄瓜。炒青菜。”

“就这三个？”

“三个够吃了。”

“我加个鱼。”楚沧澜抬了抬手，冲楼下喊了一嗓子，“老李，加个干烧鱼。”

“好嘞。”

“吃不完我打包。”楚沧澜把茶倒进两个杯子，推到顾衍面前，“我媳妇爱吃鱼。”

“你先说。”他喝了一口，“还是我先问。”

“你先问。”

“你们苍龙多少人。”

“门下四万一千二百人。”顾衍把杯子放下。

“……全国玩这个的一共多少。”

“上个月的数字，四十七万。”

“一个学校摊上一个就不错。”楚沧澜说，“我见过的最密的一个小区，六栋楼，三个。”

“那这半年死了多少。”

“苍龙死了三千一百七十四。”

顾衍的手停在半空。

“按这个速度是。”楚沧澜喝了口茶，“但活下来的会越来越会活。第一年死亡率高，第二年低，第三年更低。”

“低到你以为安全了，然后一批新的进来，又死一回。”

菜上来了。

醋溜土豆丝，拍黄瓜，炒青菜。

三盘素的，摆在红牡丹的桌布上，显得有点寒酸。

楚沧澜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七家。”顾衍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哪七家。”

“苍龙，终焉回响，诡灭诗社，铁砧，白鸦，长夜。”楚沧澜把手指一根一根掰下去，“第七家没名字。”

“没名字怎么叫。”

“圈里都叫‘那个’。”

“为什么没名字。”

“叫过名字的都进去了，没出来。”楚沧澜把最后两根手指收回去，“所以现在没人叫。”

“SSR几个。”

“全球六个。”

“算上你。”

“那另外五个呢。”

“四个在七家手里，一个在西边。”楚沧澜把鱼盘子往里挪了挪，“你是第六个，也是唯一一个没有组织的。”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入会。”

“是。”

“多少钱。”

楚沧澜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来。

顾衍没接。

“嘴上说。”

“副会长。”楚沧澜的手按在纸上，“一年三千万。”

顾衍看着他。

“三千万。”

“一天两万七。”顾衍掰了一下手指，“我算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两万七。”

“你不用天天上班。”

“那更亏。”顾衍把茶杯端起来，“一天两万七，一年三千万，我干一年够吃一辈子。你们图什么。”

“图你能进本，能出来，还能带人出来。”

“那你们自己不会进？”

“会。”楚沧澜的茶在杯子里转了一圈，“进去的出不来。”

桌上的鱼上来了。

干烧的，油亮，上面撒了一层葱。

楚沧澜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放在自己碗里，没吃。

“我查了你三个月。”

顾衍夹菜的手没停。

“查到什么了。”

“查到你在城建学院读大四，哲学系。”

“嗯。”

楚沧澜把鱼腹上那块肉拨到一边。

“查到你从大三开始，每个月有一笔殡仪馆的临时工收入，一千二到两千三不等。”

“嗯。”

顾衍夹了一筷子青菜。

“查到你上个月银行卡余额一百八十三块六。”

顾衍嚼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

“一百八十三块六。”他重复了一遍，“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我去了你们学校。”楚沧澜说，“也去了殡仪馆。”

“去殡仪馆干什么。”

“看你干活。”

顾衍抬起头。

“上礼拜三，三号厅，一场白事，你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帮人抬花圈，最后蹭了一顿盒饭。”楚沧澜看着他，“你把盒饭里的鸡腿夹给了一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是她孙女不吃饭，她才不吃的。”

“我知道。”楚沧澜说，“我就在旁边。”

顾衍把筷子放下了。

“你站了多久。”

“一个下午。”

“……看见我捡那张卡了吗。”

“没有。”楚沧澜摇头，“那天我要是看见了，这张卡现在在我手里。”

顾衍笑了一声。

“你说三千万。”他把茶杯转了半圈，“我不干。”

“为什么。”

“名字最贵。”顾衍把杯子放下，“值钱的东西，我不按年卖。”

楚沧澜没说话。

燕回风在门口抬了一下眼皮。

“我给你八位数。”楚沧澜忽然说。

“一千万，签三年，只挂名，不进本，不干活。”

“一年一千万？”

“三年一千万。”

顾衍笑了。

“楚会长。”

“嗯。”

“你这人挺会过日子。”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三年一千万，我一年三百三十三万，一天九千一。”

“你觉得少？”

“我觉得你在试我。”

楚沧澜的嘴角动了一下。

“怎么说。”

“你刚才说三千万一年，我拒了。”顾衍夹了一块鱼，“你马上降到三年一千万，还只挂名。”

“这说明你根本没想给我三千万。”

“你想看我要不要钱。”

“要钱的人好办，不要钱的人难办。”

“那我是哪种。”

楚沧澜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是第二种里最难办的那种。”

“哪种。”

“不要钱，但也不肯走的那种。”

包间里静了一下。

楼下老李在剁东西，刀砍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顾衍把鱼刺吐在碟子里。

“我不入会。”他说，“但我可以卖你点东西。”

“卖什么。”

“《全家福》的攻略。”

楚沧澜的动作停了。

“你说什么。”

“那个本，我通关了。”顾衍擦了擦手，“SSR，全服第一个。”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本里到底有几条规矩？”

楚沧澜没说话。

“七条。”顾衍伸出手，把手指头一根一根竖起来，“七条规矩，我一条一条试出来的，试一条，赔一个人。”

“七条。”楚沧澜低声重复。

“对。七条，我全写下来了。”

“你要多少。”

“一千五百万。”

包间里安静了。

燕回风在门口往前挪了半步。

“你刚才说三年一千万不干。”楚沧澜的声音沉下去，“现在要一千五百万，卖一个本的攻略。”

“凭什么。”

“凭这个本还能再开。”顾衍看着他，“你们进去的人，十个能出来两个。有了这七条，能出来七个。”

“七个和两个，差的不是一个数。”

“差的是人命。”

楚沧澜把茶杯端起来，没喝。

“一千五百万。”他把杯子放下，“独家。”

“独家加三百万。”

“一千八？”

“一千五。”顾衍把鱼骨头推到碟子边上，“刚才那个八位数，我拒了，你心里不痛快。”

“这一千五，我让你痛快。”

“什么意思。”

“三百万是我的学费。”顾衍抬起头，“学你怎么撒谎。”

楚沧澜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一声。

“老李。”他冲着楼下喊，“再拿两瓶啤酒。”

“好嘞。”

“你喝吗。”

“喝。”顾衍说，“你请。”

啤酒上来，楚沧澜自己开了一瓶，倒了两杯。

“成交。”他把杯子推过去，“一千五，独家。合同我明天让人送来。”

“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本你什么时候再进。”

顾衍喝了一口啤酒。

“我没打算再进。”

“那你卖它干什么。”

“缺钱。”

楚沧澜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缺钱。”

“一千五百万，你缺钱？”

“我缺。”顾衍把杯子放下来，“我这钱来路不正，花的时候要小心。买台车花二百九十一万，我心疼了一路。”

“心疼还买。”

“不买更心疼。”顾衍说，“殡仪馆在城郊，末班车九点半。”

楚沧澜没再问。

他给自己又倒了半杯，喝完，把杯子扣在桌上。

“顾衍。”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因为我能出来。”

“不是。”楚沧澜摇头，“七家里能出来的人不少。”

“那是因为什么。”

楚沧澜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我见了六十多个人。”

“什么。”

“这半年，我见了六十多个从本里出来的人。”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他们身上都有味儿。”

“什么味儿。”

“铜锈味。香灰味。旧布头发霉的味儿。”楚沧澜的手在空气里点了一下，“都是借来的东西沾上的。”

“你身上没有。”

“你身上只有一股饿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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