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试用期三千

顾衍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台阶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头埋在胳膊里，怀里抱着一袋包子，塑料袋上全是水汽。

脚边摆着三个空塑料袋。

“赵德柱。”

那人抬起头。

眼睛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像被人拿铁锹铲过。

“你他妈终于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蹲了一宿。”赵德柱想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慢慢直起来，“我寻思你是不是死了。”

“死了我得给你收尸。”他把包子往顾衍怀里一塞，“收尸得先知道你在哪儿死的。”

“你几点来的。”

“昨天晚上九点。”

“九点？”

“打你电话你不接，发消息你不回。”赵德柱把三个空袋子捡起来，“我寻思你不是被人骗了，就是被人打了。”

两人上了六楼。

门开的时候，楼道里的灯还亮着，昨天那个没关。

屋里那股潮味比昨天重。

赵德柱一进门就皱鼻子：“你这屋里怎么这么闷。”

“窗户封着呢。”

“撕了不就行了。”赵德柱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冬天再封。”

“现在才十月。”他把手往那条胶带上按了按。

“十月封了，冬天就不用封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

“省事。”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

“你手机号多少。”

“你手机号里没有我？”

“我存的备注是‘那谁’。”

“……尾号三七八一。”他在转账页面输了一个数。

“转了啊。”

“转多少。”赵德柱把手机举起来。

“你自己看。”

“十万？”他的声音劈了。

“我收着？”赵德柱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正对着他，“你知道十万是什么概念吗，我一年不吃不喝都攒不下这个数。”

“那就当三年的工钱。”

“……什么？”

“我要开个公司。”顾衍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是这样，我一个人干不了。”

“你一个人干得了。”赵德柱说，“两千五百万的人跟我说干不了。”

“钱是钱，人是人。”顾衍把手里那个包子捏扁了，“我得有个管账的。”

“管账找会计啊。”

“会计不敢跟我说真话。”

“我敢？”

“你敢骂我。”

赵德柱说不出话来了。

“工资三千。”

“三千？”

“试用期。”

“两千五百万的公司，试用期三千？”赵德柱把本子翻过来。

“三千五。”

顾衍把盆放回水池。

“三千。”

“三千二。”

“三千。”

“你他妈是个什么人啊。”

“三千。”顾衍站起来，把盆端到水池边，“管两顿饭，包住。”

“包住？住哪儿？”

顾衍往这间屋子扫了一眼。

“……你这屋十二平。”

“嗯。”

“我住哪儿。”赵德柱往屋里扫了一眼。

“你睡地上。”

“……行吧。”

“逗你的。”顾衍接了一盆水，洗手，“你自己找房，我给你贴一半房租。”

写完，抬头。

“老顾。”

“嗯。”

“我能不能问问，你这钱是怎么来的。”

顾衍把手上的水甩了甩。

“打工。”

“很危险的那种。”顾衍把手机屏幕按灭。

“……你还干吗？”

“干。”

赵德柱把笔放下，在膝盖上抹了抹手。

“那我也干。”

“你不知道是什么活。”

“你能活，我就能活。”

顾衍看着他。

“你不问？”

“问了你也不说。”赵德柱把本子合上，“我这人有个好处，不问不该问的。”

“这不叫好处。”

“这叫懂事。”

“这叫怂。”

“……行，怂。”

洗完手，顾衍把盆放回墙角。

“走。”

“去哪儿。”

“教你办事。”他把外套甩到肩上。

“什么事。”

“要账。”

赵德柱一下从地上弹起来。

“要账？谁的账？”

“你的。”

奶茶店在商业街后头，一个倒闭了两个月的铺子。

卷帘门只拉起一米，里面堆着纸箱和糖浆桶。

门口蹲着三个人，都在抽烟。

“就是这儿。”赵德柱站住，“我干了两个月，一个月零三天，一共一千九百八，扣了两百，说我把冷藏柜温度调坏了。”

“调坏了吗。”

“没坏。”赵德柱往前一步，“我根本没碰那玩意儿。”

顾衍站在门口往里看。

最里头坐着个女的，四十来岁，穿一件花衬衫，正低头玩手机。

“老板。”

女的抬起头。

“哟，小赵。”她把手机放下，“又来啊。”

“来拿钱。”

“什么钱。”

“我的工资。”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冷藏柜的维修费。”女的站起来，绕过柜台，“修一次三百，我还少收你一百呢。”

“那柜子我没碰过。”

“监控上就是你。”

“监控上是我站在那儿，柜子自己就不制冷了。”

“那不还是你。”

顾衍往前走了半步。

“能看一下监控吗。”

女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谁啊。”

“他朋友。”

“看监控要警察批条子。”

“哦。”顾衍掏出手机，打开录像，举起来，“那我先录个像。”

“录着玩。”他把手机举稳，“老板，您再说一遍，怎么扣的。”

“我凭什么跟你说。”

“您不说也行，我发网上。”顾衍把手机往前送了一点，“标题我都想好了——奶茶店老板克扣学生工资，还赖柜台。”

“你敢！”

“我这不是正在敢么。”

女的脸色变了。

“你们这是闹事！”

“不是闹事。”顾衍把手机放低一点，“是要钱。”

“他把我柜子弄坏了！”

“您的柜子。”顾衍往柜台那边走了一步，“您说柜子是坏的，对吧。”

“对。”

“那您敢不敢现在插上电，当着我们的面，开一下。”

“…凭什么。”

“因为您说它坏了，它就得坏给我们看。”顾衍把手机架在柜台上，镜头对着冷藏柜，“我朋友耳背，您大点声。”

女的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我今天就不开！我就是不给你们钱！你们能怎么着？”

“我们没有怎么着。”顾衍把手机拿起来，往门外走，“我这就发。”

“你站住！”

“站不住。”

“我给你二百！”

顾衍停下。

“什么二百。”

“维修费二百，我不扣他了。”

“别的呢。”

“什么别的。”

“他还被扣了两百。”顾衍转过身，“维修费二百不要了，他那一千九百八，一分不少。”

“你——”

“你要是想不明白，”顾衍把手机又举起来，“我就拍下来，发网上，再发到这条街的商户群里。你这条街上有多少同行，你自己清楚。”

女的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大概十秒，她转身进了柜台后头，拉开抽屉。

“一千九百八。”

她数了三遍，把钱扇开，拍在柜台上。

“拿走。”

赵德柱上前一步，把钱抓起来。

他抓着那把钱，站在那儿，没动。

“赵德柱。”

“……嗯。”

“走。”

赵德柱跟着他走到门外，站在巷子里，还抓着那把钱。

钱被他攥得全是褶子。

“老顾。”

“嗯。”

“我他妈长这么大，头一回把钱要回来。”他把钱往兜里塞，塞了两次没塞进去。

“以后会习惯的。”

“我感觉我手在抖。”

“抖完就好了。”

顾衍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今天这个是不是有点欺负人。”

“有点。”

“那你还干。”

“他先欺负你的。”顾衍把手机揣回兜里，“而且他要是不心虚，我举着手机也没用。”

“……你这话说得，像坏人都得讲理。”

“坏人也讲理。”顾衍往前走，“他们只怕比他更不讲理的人。”

走到街口，一个人站在那辆黑色车旁边。

车停在路边的黄线上，左后视镜缠着两圈发黄的透明胶，一看就不是新车。

那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深色夹克，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

“顾先生。”

“你是。”

“燕回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苍龙的。”

顾衍接了。

名片很硬，上面只有三个字和一个电话。

苍龙。燕回风。

“你们楚会长想请您吃顿饭。”燕回风说，“明天中午。”

“地点呢。”

“您定。”

“我定？”

“会长说，您定。”

顾衍把名片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要谈什么。”

“您去了就知道。”

“不去呢。”

“那我就回去说，您不来。”燕回风把车门拉开一条缝，“会长还有一句话。”

“说。”

“他说，‘不来也行，欠我一顿饭’。”

顾衍站在街口，笑出声来。

“他还记着。”

“会长记性好。”

“那你回去说，”顾衍把名片塞进兜里，“明天中午，老李炖菜。”

燕回风愣了一下。

“老李炖菜？”

“青石路那家，塑料桌布，印着牡丹的那个。”

“……会长会去的。”

“那就好。”顾衍转过身，看了一眼赵德柱手里的钱，“我们这顿有钱了。”

“什么意思。”

“明天我给楚会长点三个菜。”

“三千块够点三个菜？”

“够点十个。”顾衍往前走，“我是说，我只点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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