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全款

孙志强接过那张卡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很勉强了。

卡是绿的，边角磨白了，正面印着几个字。

城市建设学院。

学生卡。

“能用。”顾衍说，“能刷。”

“学生卡里也是钱。”

孙志强把卡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划痕，贴着半张撕不干净的标签。

一个穿一百八的、拿着学生卡的、说要全款买二百六十八万的车的年轻人。

一，来闹的。

二，脑子有问题。

三，有病。

“我先给您查一下额度。”他把卡往读卡器上放，“这个流程……”

“流程你们走。”顾衍打断他，“我就一件事。”

“您说。”

“先让我坐进去。”

“坐哪儿。”

“那台。”顾衍抬了抬下巴，“二百六十八万那台。”

“那台是展车，不能……”

“展车能坐。”周雨在旁边小声说，“我上礼拜擦过一次，里面还有塑料膜呢。”

孙志强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

顾衍已经走过去了。

黑色那台车停在展厅正中，车头朝着玻璃门，太阳光从外头打进来，在引擎盖上摊开一片白。

他站在车头前看了两秒。

没伸手。

“钥匙。”

孙志强跟过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先生，这个真不行。”

“我马上要买它。”

“还没买。”

“那我先付钱。”

孙志强的嘴动了一下。

“付了能坐吗。”

“付了当然能。”

顾衍回头看了一眼柜台。

“刷卡。”

读卡器“嘀”了一声。

孙志强盯着屏幕。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停住了。

“怎么了。”顾衍问。

孙志强没答，把屏幕转过来一点，自己又看了一遍。

“是不是卡不行。”

“……不是。”

“那是什么。”

孙志强抬起头，嘴动了两下。

“您这卡里……”

“有多少。”

“……我不方便说。”

“那我替你说。”顾衍把手插进兜里，“两千五百万。”

展厅里静了半秒。

那半秒里，顾衍听见三样声音。

孙志强咽唾沫的声音。

后面有人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

还有一样，是贾世豪指间那把车钥匙，停在半空，“咔”地响了一声。

“两千五百万。”孙志强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飘。

“您……您早说啊。”

“我早说你让我坐吗。”

“……让。”

“刚才你可不让。”

“你不知道我有没有钱。”顾衍把手伸出来，“这我知道。”

“但你知道我穿的是什么鞋。”

“……”

“你看见我的鞋，就知道我买不起。”顾衍看着他，“我没怪你。你干这行的，看人要快，你看得没错。”

“我刚才就是没钱。”

“现在有了。”

“办手续。”顾衍说。

“办，办，马上办。”孙志强往前一步，“先生，您坐，您先坐进去感受一下，我现在就给您打单子。”

“你刚才不是说展车不能坐。”

“那是我记错了。”

“记错得好。”

车门开的时候，那股新车的味道涌出来。

顾衍坐进去。

座椅是软的，靠背能电动调，方向盘上包着塑料膜，摸上去滑。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手掌底下，是凉的。

他忽然想起前天在殡仪馆门口，自己蹲在墙根上等末班车的样子。

“先生，您感觉怎么样？”孙志强趴在车窗外。

“挺凉。”

“这个……空调我给您开一下，很快就到二十二度。”

“不用。”顾衍把手收回来，“凉的好。”

办手续办了四十分钟。

“先生，保险您要哪种套餐。”

“最便宜的。”

“最便宜的三者只有一百万。”

孙志强把报价单往前推了半尺。

“一般推荐两百万，差不了多少钱。”

“那两百万。”

孙志强在单子上打了个勾。

“等等。”

“您说。”

“差多少。”

“三千二。”

顾衍的手在单子上停了一下。

“……那还是最便宜的。”

孙志强的笔悬在半空。

“先生，您这个……”

“我这个车二百六十八万，保险差三千二，我要算。”顾衍抬头看他，“买得起车，不等于三千二不是钱。”

最后算下来，落地二百九十一万。

孙志强把那张小票推过来。

“二百九十一万。”

签完最后一笔，顾衍把笔放下，甩了甩手。

“车什么时候能开走。”

“怎么。”

“您……驾照带了吗。”

顾衍的手停在半空。

“驾照。”

“对，我们要登记。”

“……我没有。”

孙志强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挂不住了。

“没有驾照？”

“在考。”

“考到哪一步了。”

“还没报名。”

孙志强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支笔，笔帽都没盖。

“那这车您怎么开回去。”

“我请代驾。”

“代驾开不了没上牌的车。”

“那就上完牌再请。”

孙志强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上了牌，也要人开去落档。”

“那你们开。”

“我们开不了，得车主。”

“那先放你们这儿。”他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放，“上完牌给我打电话，我找人来开。”

二百九十一万。

“孙志强。”他把手一挥，“给我来台一样的。”

“这台已经被顾先生订了。”

“我出三百万。”贾世豪把卡拍在柜台上，卡在台面上滑了半尺，“三百万，现在刷。”

顾衍靠在柜台上，抱着胳膊。

“孙志强。”他说，“你卖谁我不管，但你要先问我一句。”

“顾先生……”

“不过，”顾衍直起身，“我想看他刷。”

“我出三百万，让他刷。”顾衍看着贾世豪，“他要是刷得出来，这车归他。”

“你说的。”

“我说的。”

贾世豪从钱包里抽出第一张卡。

孙志强接过去，塞进读卡器。

不行。

“贾少……”

“你再刷一遍。”

“刷第三遍了。”

“那可能是我卡限额。”贾世豪的声音开始发紧，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一下，“我给我爸打个电话。”

“嗯。”

他本来可以说两句。

比如“三百万的车你买不起”。

比如“刚才那个车标怎么吃”。

他没说。

一个已经站在台阶下的人，你推一把，他不一定掉下去。

但你推了，你就跟他一样，也站在台阶上。

“孙志强。”

“在。”

“这一单，算谁的。”

“算我的。”

顾衍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改。”

“啊？”

“改成周雨的。”

孙志强愣了：“顾先生，这一单是我跟的。”

“我知道。”顾衍把手机收起来，“但她刚才让我坐了。”

“就因为这个？”

“她让我坐，是因为她不知道我有没有钱。”顾衍看着他，“你让我不坐，是因为你知道我没有钱。”

“这两件事，在我这儿差挺多。”

孙志强没说话，把手里的单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周雨站在旁边，眼睛睁得很大。

“顾先生，我……我才来三个月。”

“嗯。”

“我还没开过单。”

顾衍看了她一眼。

“那今天开。”

“可是我不会……流程我记不全……”

“让他教你。”顾衍指了指孙志强，“他刚才那套流程挺熟。”

“……好。”

“提成多少。”

周雨低头翻单子。

“这个单的提成，大概是……”

“多少。”

“七万多。”

“那你今年不用管家里要钱了。”顾衍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周雨低下头，抬手擦了擦眼睛，擦完又擦了一下。

“您……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刚才那杯水是凉的。”顾衍往外走，“这车里三十五度，我渴。”

门在身后关上。

外头的太阳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赵德柱从旁边冲过来。

“卧槽……卧槽……卧槽。”

“你刚才刷了多少。”

“二百九十一万。”

“二百九十一万。”赵德柱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在飘，“你把二百九十一万刷出去了，还跟人砍三千二的保险。”

“三千二不是钱？”

“是你这二百九十一万的车！”

“先买贵的，后买便宜的。”顾衍往前走，“反了才亏。”

“……你这是什么逻辑。”

“穷人的逻辑。”

赵德柱跟了两步，忽然停下。

“你车呢。”

“在店里。”

“为什么在店里。”

“我没驾照。”

赵德柱张嘴，又闭上。

“那你买它干什么。”

顾衍站在车城门口的台阶上。

“殡仪馆在城郊。”他说。

“嗯。”

“末班公交九点半。”

“嗯。”

顾衍看着台阶下面的马路。

“我在那站台等过三回。”

“三回都错过了。”顾衍看着路上那些车，“最后一回是走回去的，四十分钟，路上没有路灯，两边全是荒地。”

“走夜路，我不怕。”

“就是太远了。”

“有台车，”顾衍把外套往上提了提，“我就不用走夜路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不是为了刚才那口气？”

顾衍想了想。

“也有一点。”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屏幕上有三行字。

十万以内。能开。油耗别太高。

他把那三行一个一个删掉。

然后重新打了四个字。

考个驾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