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赏罚之后

崔嬷嬷掀帘进来时帘子没挂上，在背后晃了两晃才停。她走到桌边，嗓子压得又低又急：“太太院里来人了，叫哥儿这就过去。”

萧衍正坐在榻边，手里捏着昨夜那张划了字迹的纸角。他把纸角折起来塞进袖中，才问：“来的是谁，什么脸色。”

“面生，从前没在太太跟前见过。穿的是太太院里当值的衣裳，脸沉得像锅底，一句话不多说，就催着哥儿快些。”

话音没落，外间门帘又被挑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端着铜盆进来。她两条胳膊绷得死紧，水还是从盆沿晃出来，泼在门槛里侧，洇湿了一小片。青禾从里间出来，伸手要接，那小丫头手一慌，盆底磕在盆架上，“当”的一声，铜盆差点翻过去。

她扑通跪下来：“哥儿恕罪，我不是故意的——”

“起来。”萧衍连眼皮都没抬，“水搁着，出去。”

小丫头爬起来，手还在抖，倒退着出去时又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青禾急得直跺脚，一把扯过衣架上的外衫，绕到萧衍跟前替他理领子。她手快嘴也快：“哥儿，要不要把孙六那匣子带上？还有赏单，我都收在柜子里了，这就去取——”

“一样都不带。”萧衍按住她的手，把领口正了正

，道：“东西都留在屋里。出了这门，一句也不许多说。”

青禾手还悬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崔嬷嬷已经掀开外间帘子，冲院里抬了抬下巴：“李嬷嬷在廊下等着呢。”

萧衍迈出门槛。院里静得出奇，昨日摆箱笼的地方空出来一块，青砖上还留着几个浅浅的印子。两个婆子原本在廊根底下站着，见他出来，脚跟一转，贴着墙垂下手去，头低得能看见发顶。其中一个嗓子里发痒，硬憋着，憋出一声闷咳，赶紧用袖子掩住。

李嬷嬷站在院门内侧，四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褐比甲，两手交叠在腹前。她见了萧衍，也不行礼，只把眼皮一抬：“哥儿随我来，太太院里等着。”

崔嬷嬷想跟，李嬷嬷侧过身，胳膊一横：“太太只叫哥儿一个人去。”

青禾在后面攥紧了袖口。萧衍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跟着李嬷嬷出了院门。

二门里头的甬道扫得干净，两边墙根下站着当值的婆子小厮。萧衍一路走过去，那些人原本还有两句低语，见他近了，一个个把嘴闭上，有的往墙边退半步，有的干脆转过身去装整理腰间牌子的绳结。走到月洞门前，一个挑水的小厮远远看见，扁担换了个肩，绕到另一条道上去了。

李嬷嬷脚步不快不慢，到了正院外廊，抬手一拦：“哥儿在这儿候着，我进去回话。”

帘子半垂着，李嬷嬷掀开一角进去，帘布落下时晃了一下，里头的声音漏出来一截。

男人的嗓子，尾音拖得慢：“……才几岁的哥儿，就敢私设公堂、扣人扣物。孙贵在府里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按就按在廊柱底下，这要是传出去，外头不说哥儿能耐，只说太太院里没规矩。”

萧衍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前的一道砖缝。张全的声音，他记得。昨日发落孙贵时，这个人没露面，今日倒来得齐全。

帘子里又有个女声低低应了一句，听不真切，只听见茶盏盖碰着碗沿，轻轻一响。随后是椅子腿在地面上挪了半寸的动静。

李嬷嬷出来，脸上比方才更冷了一层：“进去吧。太太问话，哥儿仔细回。”

萧衍抬手把袖口理了理，指尖在袖中那张纸角上按了一下，才迈过门槛。

正房里烧着一点沉水香，味道压得淡。王氏坐在上首的罗汉榻上，身旁小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手边搁着茶。她四十来岁的年纪，穿深青褙子，头上只插一根素银簪，脸上不见多少怒气，倒像刚听完一桩不太体面的事，眉间攒着一点倦。

张全立在下首侧边，双手拢在袖中，身子微微朝王氏那边倾着。见萧衍进来，他先躬了躬身，退开半步，把路让出来，礼数挑不出错。

毡垫铺在屋子正中。萧衍走过去，一撩衣摆跪下。

王氏没让他起，开口便道：“你才多大，就敢越权管人。”

萧衍垂着眼：“回太太，孙六偷了耳房的旧匣——”

“我问的是你越权。”王氏把茶盏盖搁回去，声音不高，压得屋里更静，“孙贵是府里十几年的老人，采买月例一把抓，就算有错，也该先回我，再由管事们议。你一个哥儿，院里的事不问自断，把人扣了，把东西搜了，还叫丫头拿册子记上——谁给你的胆子？”

张全在旁接话，语速不急，像在替人发愁：“太太，哥儿年纪小，办事难免急了些。只是这两日院里确实不成样子，丫头婆子连话都不敢大声说，走路都贴着墙根。再这样下去，怕要出乱子。底下人嘴里不说，心里怎么想，难保不传到外头去。”

王氏抬眼：“你听听。你罚了人，自己院里倒先乱了。”

萧衍跪在毡垫上，背挺着，声音不高不低：“孙六偷东西，人证物证都在。孙贵认了，我才扣的人。”

“我问你知不知错。”王氏看着他。

“知错。”

“错在哪儿？”

“不该在院里自作主张。”

王氏的神色缓了一线，随即又紧起来：“还有呢？孙六那桩事，是谁教你去查的？谁给你递的话？你一个孩子，怎么就想到去翻耳房，怎么就偏偏记得匣底的印？”

屋里静了一瞬。张全没抬头，拢在袖里的手指却停了停。

萧衍道：“没有人教。孙六自己露出马脚，孙贵自己跪的。”

“你自己倒摘得干净。”王氏冷笑了一声，“这么说，全府上下都是蠢的，只你一个明白？”

萧衍不答。

张全这时又添了一句，语气温和：“太太，哥儿到底还小。抄书最养性子，静一静，比什么都强。”

萧衍抬眼看了他一瞬。张全迎上他的目光，脸上还是那副恭顺模样，嘴角甚至带了一点长辈看孩子的宽和。萧衍又低下去，什么也没说。

王氏把册子合上：“《族范》三十遍，十日抄完。这十日禁足院中，不许出二门。抄不完，不许人替你求情。听明白了？”

“明白了。”

“去吧。回去好好想想，这府里谁是主子，谁该听谁的。”

萧衍叩头：“谢太太。”

他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退到门槛前才转身。张全在身后送了两步，拱手道：“哥儿慢走。抄书费眼睛，夜里少点一盏灯。”

萧衍没回头。

出了正院，李嬷嬷没再送，只站在廊下看他走远。回到自己院里，院门半开着，青禾在门内探了半张脸，见他回来，跑出来两步又停住，先看他脸色，再看他身后。

“哥儿，太太怎么说？”

“抄书。”萧衍跨进门槛，“三十遍。”

崔嬷嬷从廊下迎过来，听见这话，脸上先白了白，随后叹气：“三十遍《族范》，十日抄完，手都要断了。张全那张嘴，平时不见他往院里来，告状倒跑得快。”

萧衍不接话，进屋坐到桌边。桌上已经摆了一叠新送来的抄书纸，旁边还有一砚磨好的墨，墨面还没干透。他抽出一张纸，对着折痕比了比，从袖里摸出昨夜的纸角，压在纸边，顺着宽窄裁下去。

“哥儿这是做什么？”青禾凑过来。

“裁纸。”

“抄书也不用裁成这样——”

“你去把门掩上。”

青禾把门掩了，回来时，桌上已经排开七八条手指宽的纸条。萧衍提笔，在第一条上写了“张全”两个字，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添小字：“采买、月例、后角门。”写完看了看，把纸条往桌子正中推了推。

第二条写“孙贵”，旁边批了“已扣”。

第三条“冯婆子”，批“月底清院子”。

写到“柳婆子”，笔尖停住。墨在纸上聚了一个小点，迟迟没有落下去。青禾在旁磨墨，忍不住问：“哥儿，写这些做什么？”

“纸是她们给的，我拿来记她们，谁也不欠谁。”

青禾眨了眨眼，没全听懂，又不敢再问。萧衍把“柳婆子”那条先放到一边，继续添了“阿贵”“郑九”“曹五”。写完，他将纸条按着从内到外的次序在桌上摆开：最靠近手边的是张全，往外是孙贵、冯婆子，再外是柳婆子，最后才是阿贵和两个马厩上的人。

摆完，他退后半步看了看，伸手把“冯婆子”和“柳婆子”两条调了个位置。

崔嬷嬷端茶进来，见桌上这一排纸条，脚步慢了慢：“哥儿，这些东西收在哪里才稳妥？叫人看见，又是一桩事。”

“不用收。”萧衍把纸条拢起来，夹进桌上那本《族范》里，“越显眼的地方越稳妥。谁进来送纸送墨，一眼就能看见这本书。”

崔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把茶搁下，退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傍晚，院里比前两日更静。青禾端饭进来，脸色不好看。桌上摆着两样凉了的菜和一碗稠粥，粥面结了一层薄皮。

“原先六个伺候的，如今只剩我和崔嬷嬷。”她把筷子放下，声音压着火，“旁的都被调去别处了，说是太太体恤哥儿清静抄书，用不着这些人手。方才我去灶上想热一热粥，掌灶的说晚了，没热灶。”

萧衍掀了掀碗盖：“坐下，吃了。”

“哥儿——”

“坐下。”

青禾一屁股坐到对面，还是气不平，拿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菜：“院里丫头们背地里都念哥儿的好。阿棠今日偷偷问我，哥儿有没有挨打。我说没有，她还不信。”

崔嬷嬷进来添灯油，听见这话，接口道：“外头婆子也在议论。说哥儿这院里往后怕是没人敢多说话了。冷清些也好，省得再落人口实。”

萧衍喝了两口粥，放下碗：“禁足十日，这十日里外头谁进来送东西？”

崔嬷嬷想了想：“除了送纸送墨的，大约就只有灶上的人。饭总要送。”

“送纸送墨的什么时辰来？”

“晨起一次，午后一次。今日午后那一趟我没留意，明日我去门口看着。”

萧衍点头：“把时辰记下来。”

“记这个做什么？”青禾问。

“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都是话。”

青禾怔了怔，低头扒了两口凉粥，没再说话。

天黑透以后，院里只剩下风吹过廊下空箱笼的响动。崔嬷嬷和青禾都退了出去，灯只留了一盏，灯芯烧短了，火光压得很低。萧衍把《族范》翻开，抽出夹在里头的纸条，一条条在灯下重看。

看到“张全”时，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白天那句“年幼失教”，张全没有当面说出口，可他站在王氏下首，每一句话都往那个意思上引。孙贵跪在廊前的时辰，张全没露面；发落完了，他却能赶在第二日清早进了正院。告状不是一时起意，是等人扣下、等事落定，才去说的。

他把“张全”那条翻过来，看背面洇过来的墨痕，又翻回去。

柳婆子那条单独挑了出来。笔尖悬在上头，眼前浮出柳婆子出二门时的样子——脚步不快，回头对阿贵说了一句“回去说，哥儿已经出院了”。说给谁听？阿贵是院里的人，听了话往厨房领粥，半道却拐去了二门。柳婆子自己回来之后，整日没露面。

萧衍在“柳婆子”三个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回去说，说给谁听。”笔尖在“谁”字上顿了顿，墨洇开一点，把最后一笔糊成了个小黑团。

他没有再写。把小条按原样夹回书页里，合上书，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坐了一会儿，才极轻地说了一句：“十日，够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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