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隔墙一眼

青禾的炭条在纸上按出一道横杠，抬手报：“头一趟，天刚亮就来了。”

廊下萧衍没抬头，笔在《族范》上走：“来了？”

“来了。提了个篮子，没进门，在影壁那儿递的。”

萧衍把这一行抄完，才搁下笔：“谁递的？”

“周禄儿，外院跑腿那个。”

“叫他进来。”

青禾应了一声，跑到院门口。周禄儿提着篮子进来，腰弯得低，把篮子放在阶下，揭开盖布，里头是两刀纸、一锭墨。

“哥儿。”周禄儿垂着手，“外院叫送来的。”

萧衍看了一眼：“前几日都是一刀。”

“外院说哥儿抄书，多备一刀。”

“这几日纸用得费？”

周禄儿顿了顿：“小的不管账。张管事吩咐，小的就送来。”

萧衍从廊下起身，走到阶前，目光没落在纸上，落在捆纸的麻绳上。绳头打了个死结，结打得紧，收口朝里，是二门外杂役房捆柴捆炭的手法。文房库送纸，从来是活扣，一抽就开。

他没伸手去解。

“谁叫你送的？”

“张管事。”

“张全？”

“是。”

萧衍“嗯”了一声，回到廊下。青禾已经把炭条搁下，站到一边。他把笔尖在砚沿上抿了抿：“到了什么时辰、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写上。”

青禾低头写。写了两行，萧衍瞥了一眼纸面：“‘多一刀’也写上。”

“这个也记？”

“记。”

青禾把这三个字添上去，写完又问：“哥儿，记这个做什么？”

“纸上多一行，心里少一样不知道的。”萧衍说完，不再解释。

日头往上走，廊下的影子短了一截。崔嬷嬷从正院回来，脚步比平日快，进院门时先看了一眼青禾手上的纸，才走到廊下。

“太太那边传了话。”她声音不高，“抄书本数不减，禁足照旧。”

萧衍“嗯”了一声。

“只一样，”崔嬷嬷停了停，“每日午后，许哥儿在后院走动半个时辰。不许出二门。”

萧衍把笔搁下：“半个时辰，够了。”

“太太还说，动静小些，别扰着前头。”

“走动的时候，可有人跟着？”

崔嬷嬷没料到他先问这个，愣了一下：“门上婆子远远看着。”

“远远看着。”萧衍重复了一遍，“那就走给她们看。”

崔嬷嬷张了张嘴，终究只应了声“是”。

午后的院子比前几日静。萧衍从廊下出来，没往院门口走，顺着墙根往西。他走得不快，一步、两步、三步，数到四十七步，到了后院最西边那道矮墙。青禾跟在二十步开外，不敢出声。

墙不高，墙头爬着老藤，藤叶稠，压得墙脊发暗。墙那边探过来一枝杏花，开得正好，风一吹，有花瓣落在墙根的土上。

萧衍蹲下去。

墙根倒数第二块砖，砖缝比别的宽。前些日子他看见这砖时，缝里塞着一小片油纸，是包墨用的那种。这回油纸还在，砖下的新泥被人抹平过，抹纹从墙根往外斜，斜的方向朝着墙那边。

他抬头看老藤。藤下有一小丛新断的枝茬，断口还没发黑，像是有人踩着什么东西探过身去。

青禾凑过来，压着嗓子：“哥儿。”

“说。”

“隔壁院子这两日有人住。”青禾往墙那头抬了抬下巴，“清早听见搬箱笼的响动，还有女人说话，不像是空宅。”

“哪一家？”

青禾摇头：“听说是江南来的客，京里旧宅没收拾出来，借了隔壁的宅子住几日。”

萧衍没接话。他伸手够了一下那枝探过墙的花，指尖碰到花瓣，又收回来。

“你先回去。”

“哥儿呢？”

“我再站一会儿。”

青禾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见他退到老藤底下，整个人进了墙影里。

墙那头先响起一串脚步声，不快，踩着碎石，中间夹着婆子引路的声音：“这道窄，靠里走，边上那丛苔滑。”

一个软软的小声音问：“嬷嬷，往哪边走才是花厅？”

“往这边，慢些，别踩了那丛苔。”

脚步停了。

“嬷嬷，这枝花为什么只往那边开？”

萧衍的手在墙影里收紧。

“它长在墙这头，枝探过去了，花就往那边开。”婆子答。

“可是那边没有太阳。”那声音尾音拖着，像在认真想一件事，“它自己转过去的？”

“姑娘问得好，嬷嬷答不上来。来，前头花厅有茶点。”

“等一下。”

脚步声又起，接着是裙角扫过地面的轻响。

“我要这一朵。”

“够不着。抱你够。”

“我自己来。”

萧衍听见一下轻跳，鞋底落在土上，很轻；裙角拂过墙根，扫在那块松砖旁边。他整个人贴住墙面，一只手按在墙上，屏着气，连自己衣料摩擦的声响都怕。

第二下跳。

“摘着了。”

一声笑，短促又软，随即低下去：“嬷嬷，我给它留一半，那边那半没摘。”

“留一半？”

“嗯。它在那边开得好好的。”

“好，给它留一半。回头把花插在你那瓶里，别攥着，花瓣要揉坏了。”

“我这样拿。”

“这样拿就对了。走吧，慢些，把脚抬高一点。”

脚步声往前去了，一点点远。婆子还在叮嘱什么，隔了墙听不清字，只剩那软软的声音应了一个“嗯”。

直到脚步彻底听不见，萧衍才慢慢把手从墙上挪开。掌心印着一层土，土里混着碎藤叶。

回房的路上，青禾迎上来：“哥儿怎么站那么久？墙根凉。”

“墙根有潮气。”

“要不要叫人来看看墙？那边藤都压到这边来了。”

“不必。”

进了屋，萧衍在案前坐下，把抄了一半的纸铺平，提笔写了半行字，停住。

“青禾。”

“在。”

“隔壁住的是哪一家？”

青禾愣了一下：“奴婢没细问。哥儿要我去问？”

“……去问崔嬷嬷，别自己跑到二门上去。”

青禾跑去问了，回来时身后跟着崔嬷嬷。崔嬷嬷站在案前，说得规矩：“是江南沈家的女眷。京里的旧宅还没收拾出来，暂借隔壁住几日。带的人不多，一房婆子丫鬟，一位乳母。”

萧衍握着笔，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落下，笔尖在纸上拖出半寸。

“别去打听。”他把笔搁下，“也别让人知道我们打听过。”

崔嬷嬷应了声“是”，抬眼看他。那一眼里有困惑，也有别的什么，像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却不敢确认。

“哥儿，”她开口，“沈家——”

“抄书。”萧衍抽过一张新纸，“三十遍，我才抄到第七遍。”

崔嬷嬷把话咽回去，退了出去。

他又低头抄。抄了三行，字全不在格子里，横歪竖斜。他自己看了一会儿，索性把纸翻过来压到书底下。

夜里，屋里只留一盏灯，灯芯剪得短，火贴在芯上。

萧衍把《族范》翻开，抽出夹在里头的纸条，一条条摊在灯下。张全、孙贵、孙六、柳婆子、阿贵，每人一条，按着他记的次序排开。

翻到“张全”那条，他的手指停在纸上。纸面洇着一层旧墨，是背面透过来的。灯芯烧得低，火光就在纸边上晃。他看着那点光，眼前忽然换了处地方——红烛压得很低，烛泪堆在案角，新嫁娘低着头坐着，一动不动。他伸手过去，手在半空停住，不敢碰。

就这几下。

他把念头截住，翻过纸条，背面朝上，笔尖蘸墨，添了一行：

“这十日，先看清谁在墙外递话。”

写到“墙外”两个字，笔尖停了一停，墨在纸上蓄成一个小点，他才续下去。

写完，他把纸条放到一边，又抽出“柳婆子”那条。纸条上原本写着“回去说，说给谁听”，旁边空着半截。他在空白处补上一行小字：

“送墨的纸刀，捆绳是杂役房死结，不是文房库活扣。送墨人周禄儿，晨起一趟、午后一趟，时辰都记了。”

崔嬷嬷掀帘进来添灯油，一眼看见案上的纸条，没凑近，只把油壶嘴对准灯座。

“嬷嬷。”

“哥儿。”

“隔壁女眷，住几日？”

崔嬷嬷倒完油，直起腰：“听说是等旧宅收拾好。短则三五日，长也不过十日。”

“三五日。”萧衍把纸条按原样夹回书里。

“哥儿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

崔嬷嬷没再追，退出去时把帘子替他挂好。

萧衍合上书，手在封皮上按了按，才松开。

第二天午后，萧衍搬了张矮凳到西墙根下，摊开抄了一半的《族范》，一笔一笔慢慢抄。日头晒在背上，纸面发暖，看着像在偷懒。

耳朵一直朝着墙那边。

墙那边很静。搬东西的响动没有了，也没有脚步声，那个软软的声音一整个午后都没再出现。

过了约两刻，隔壁院里有人说话，隔着一道墙，字却清楚。

“昨夜有人问，墙这边住的是哪一房。”是隔壁宅子管事婆子的声音，前日萧衍听她使唤过杂役。

一个杂役问：“你怎么回的？”

“我怎么回？我说是王府一位哥儿，在养病，院子里清静，别的不知道。”

“问的人呢？”

“问完就走了。夜里来的，没进屋，站在门房底下问的。”

萧衍的笔尖在纸上顿住，墨一点点洇开，成了个黑点。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只把“昨夜有人问”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沈家的女眷借住隔壁，带的人不多，这是崔嬷嬷说的。带的人不多，夜里却有人站在门房底下，专程问墙这边住的是谁。

他把抄了一半的纸卷起来，砚台边上的墨也干了。

“回去。”

青禾在廊下等着，听见这话赶紧过来接纸卷：“哥儿不抄了？”

“不抄了。”

回屋以后，他把“何婆子”三个字写在一张纸条上，底下又写一行：“问的人是谁。”笔尖在“问”字旁边点了一点，停了很久。

隔壁是江南沈家的女眷——这句话是崔嬷嬷从正院问来的。沈家进京，借宅子住，带的人不多。那么，昨夜站在门房底下问“墙这边住的是哪一房”的那一位，是谁的人？

他把纸条夹进书里，合上。

院门那边，门上婆子的影子在墙根底下晃了一下，又退回去。

萧衍看着那道影子，把书推到案角。“养病”两个字，今天从墙那头被人说出来了。说这话的人，未必是关心他这病养得重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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