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柳婆子出二门,往东边拐还是往西边拐?”
萧衍没有回头。灯芯还支得老高,火苗虚虚地晃。青禾正在桌边擦灯罩,手一顿,抹布停在半空。
“奴婢……没看清。”她声音低下去,“就见她往二门走,出了门,拐哪边……真没留意。”
萧衍没追问。他把窗扇往上推了半指,木棍卡得紧,吱了一声。“窗再支高半指。”
青禾连忙放下抹布过来换棍子,背后传来崔嬷嬷敲门的声响:“哥儿,一刻早过了,该歇了。明儿还得早起。”
“嬷嬷。”萧衍隔着门板问,“院里那只装旧年赏单的匣子,如今锁在哪间屋?”
门外静了一息。崔嬷嬷没推门,声音贴着门缝进来:“西厢耳房。钥匙在管事手里,几时用、几时开,都得过他那一关。”
“知道了。”萧衍说,“歇吧。”
崔嬷嬷却没走,门缝里又递进一句:“哥儿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他把窗棍又顶了顶,“今日在墙根底下踩了一块松砖,才想起院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知道搁在哪。”
崔嬷嬷在外头笑了一声,很短:“哥儿才六岁,知道这些做什么。老奴明儿把西厢那边归置归置,您要是想瞧,老奴领您看。”脚步声这才远了。
萧衍朝青禾抬了抬下巴:“那本记蒸笼、熄火的册子,添一条——每日谁开西厢耳房,开多久,同谁一道进去。”
青禾摸出那本卷了边的薄册:“这……也记?”
“记。”
“要是有人问起来奴婢记这个做什么——”
“别问,只记。”萧衍把窗棍收了回来,“问起来就说你怕自己忘了当值时辰。”
青禾应下,蘸了墨,一笔一笔写在册子最末。她写得慢,写完又念了一遍。萧衍听完,点点头,让她把册子揣进怀里,别搁在明面上。
崔嬷嬷到底不放心,又折回来一趟,隔着门说:“对了哥儿,明日府里清一趟旧物,管事的侄儿孙六在库上帮忙点东西,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乱。您要是嫌吵,老奴把廊下那扇门关上。”
“孙六。”萧衍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在确认。“行,吵就吵些。”
崔嬷嬷走了。灯下,萧衍铺开一张裁剩的纸角,把“匣”“耳房”“孙六”三个字样写在一处,笔尖悬了悬,又划掉了。他吹了灯,窗却仍留着那道缝。
风从缝里进来,把纸角吹得掀了一下。
第二日晌午前,院里就闹起来了。
萧衍正在廊下看青禾摆碗筷,二门那头忽然脚步杂沓——三四个婆子推搡着一个穿粗布褂的小丫头过来,后头跟着管事孙贵。孙贵手里拎着一只空了的木匣,匣盖歪着,上头积的灰蹭了一道新印子。
“都站好了!站着!”孙贵把匣子往阶上一摔,木壳子磕在青砖上,响声脆得刺耳。满院洒扫的、浆洗的、灶上帮忙的,都被赶到回廊下站成一排。
“西厢耳房昨夜被人动过。”孙贵叉着腰,环视一圈,“锁没坏,门也没撬,那就是里头人干的。昨夜当值的,一个个都别走。”
阿棠被推到阶前,手里还攥着半截抹布。她十五六岁,个头却像十二三,被这一推,膝盖磕在阶沿上,疼得脸一白。
“你昨儿扫过耳房门槛。”孙贵指着她,“昨夜当值里头,就你起过夜。不是你还能是谁?”
阿棠抬头,嘴唇哆嗦:“我没拿。我就扫了门槛,扫完就锁了,钥匙交回管事手里了——”
“交回管事手里,你交的?”孙贵冷笑,“我昨儿夜里翻了几遍钥匙串,一把不少,可匣子空了。你说你没拿,那是匣子自己长腿跑了?”
廊下有人低声附和:“就是,除了她没别人。”“小丫头手脚不干净,早该打发了。”也有几个低头看脚,一声不吭。
青禾在萧衍身后挪了半步,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孙贵回头,看见萧衍站在廊口,脸上堆出笑来,拱了拱手:“哥儿还小,这种事不必看。您回房歇着,免得冲撞了。”他嘴上说着,身子却往旁边让了半步,正露出阶上那只空匣,像特意摆给萧衍看的。
阿棠被两个婆子按在长凳上。她还攥着抹布,指甲掐进布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我没拿……我真没拿那匣子里的东西……”
孙贵已经抬起了手。板子就在他脚边搁着。
“放下。”
声音不高。萧衍站在廊口,没往前走,只把这两个字递出去。孙贵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一息,笑着回过头来:“哥儿,这是院里的规矩,偷东西就得打。您还小,这等事——”
“匣子昨儿是谁从耳房搬出来的?”
孙贵的手慢慢收了回来,脸上笑容还在:“清旧物,库上的人搬的。”
“库上谁?”
“孙六——老奴的侄儿,在库上帮着点数。”孙贵答得顺,“哥儿问这个做什么?”
萧衍不答他这句,只问:“几点搬的?搬的时候锁是开的,还是他自个儿开的?”
孙贵眼神晃了一下:“午前。锁是开着的,老奴亲手开的,清点旧物嘛,总不能锁着搬。”
“午前。”萧衍重复了一遍,这才转头看阿棠。“你昨儿扫耳房门槛,是什么时辰?”
阿棠抽着气,抬起一张湿脸:“清早……天刚亮那会儿。奴婢扫完就把门锁了,钥匙、钥匙当时就交回管事手里了,好几双眼睛看着的——”
“听着没有。”萧衍把目光移回孙贵身上,“匣子午前就出了耳房。她清早扫完地就把钥匙交了,夜里再去偷什么?偷空气?”
回廊下静了一瞬。不知谁没忍住,吸了一口气,又赶紧咽回去。孙贵的喉结动了动,勉强笑着:“哥儿这是……您不懂,库上搬出来的是别的物件,那只匣子是一直搁在耳房里的——”
“那匣子里原先装着什么?”萧衍往下压了压手,不让廊下的议论散开,“一样一样报给我听。”
孙贵张了张嘴,报了:“几只旧荷包,几卷旧赏单,都是用不上的旧物。”
“几卷赏单?”萧衍问。
“三四卷。”
“到底几卷?”
“……”孙贵额角有些亮,“三卷,许是四卷。旧东西,谁记得那样清。”
“我替你记着。”萧衍说,“还有一沓旧年赏单,用蓝线捆着,对不对?”
孙贵的笑终于僵在脸上。他愣了一瞬,点了头:“对……是有那么一沓。”
“蓝线捆的那沓,昨儿午前搬出来时,是谁点的数?”
“是孙六。”孙贵说得慢了半拍,像在嘴里把这话嚼了嚼才吐出来,“老奴的侄儿在库上帮着清点,是他点的。”
“去,把孙六叫到廊下来。”萧衍朝站在廊柱边的小厮抬了抬下巴。那小厮看看孙贵,又看看萧衍,一时没动。
“叫。”萧衍只补了一个字。
小厮撒腿就跑。
萧衍这才踱下台阶,在空匣跟前站定。他个子矮,得蹲下去才够得着匣底,却没动手翻,只拿指节叩了叩匣底:“这匣底有记号。谁搬的、谁开的,心里有数。”他不说是什么记号,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还有——孙六屋里那口箱笼,一并抬到廊下来。”
院子里彻底没了声。婆子们面面相觑,孙贵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
箱笼来得比孙六快。两个粗使仆妇抬着一口半旧的樟木箱笼,哐当搁在阶前。孙贵扑上来想拦:“哥儿,这、这是我侄儿的私物,翻不得——”
“是你侄儿的,又不是你的。”萧衍往旁边让了一步,正好让出箱子的位置,“你自个儿开。”
孙贵的手悬在箱盖上,抖了一下。他回头看萧衍,萧衍就那么站着,也不催,也不让。满院的眼睛都钉在那口箱子上。
箱盖掀开,上面压着两层旧衣裳,一股樟木混着汗味的气扑出来。孙贵扒开衣裳,手停住了——底下是一沓用蓝线捆得齐整的旧赏单,旁边还压着两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
孙贵的脸白透了,嘴唇哆嗦着:“这……这是六儿不懂事,暂收着的,怕外头人经手弄丢了——”
“暂收着。”萧衍蹲下身,不紧不慢地把那沓赏单从箱子里抽出来,一张一张摊在地上。蓝线解了一半,最上头一张的边角露出来,纸色发黄,右下角一方小小的红印还没褪干净。
他指了指那方印:“这上头有库房的印。印是拿匣子的时候盖的——盖在底下。”他翻过赏单背面,把印面朝上,“你把东西偷出去,还能叫这印自个儿跑到底下去盖一回?”
孙贵的膝盖软了。
萧衍不看他,只站起身,对着被打发去叫人的小厮问:“孙六呢?”
“在、在廊柱后头,小的把人看住了。”
孙六被推过来时腿是软的,靠在一个仆妇身上才没栽倒。他二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一点血色,看也不看孙贵,只盯着地上那沓赏单,喉咙里滚了几下,一个字都没顶出来。
“起来。”萧衍对凳子上的阿棠说,“把凳子搬回去。”
阿棠愣着没反应。青禾过去扶了她一把,小声说:“哥儿让你起来。”阿棠这才像醒过来,抱着凳子退到廊角,蹲下去,把抹布重新攥紧,眼泪扑簌簌地掉,却不敢出一点声。
萧衍转过头,看着还跪不下去、僵在箱笼旁边的孙贵:“你侄儿的箱笼既在库上,钥匙谁给的、谁让他动的、他动了多少回——你是一样一样说清楚,还是也等着我一样一样问出来?”
这句话落地,孙贵膝盖一软,噗通跪在了阶下。
“老奴……老奴没管好底下人。”他伏在地上,脊背塌下去,声音闷闷的,全没了方才要打人时的神气,“六儿年轻,见东西眼开,老奴回头一定重罚——”
“东西摆着。”萧衍打断他,“等人来看。谁经手、谁答话、谁认,都记下来。回头一并给太太那边送去。”
他抬手,朝青禾:“你记。”
青禾从怀里摸出那本薄册,翻到新的一页,蹲在廊柱边一笔一笔写。院子里鸦雀无声。先前附和着要打人的婆子一个劲儿往后缩,把身子藏到别人后头;几个小厮连头都不敢抬,喉头一动一动。有个胆大的偷偷抬眼看了萧衍一下,正撞上他望过来,立刻垂下头,后颈窝出了一层油汗。
崔嬷嬷赶到时,阶上还跪着人,箱笼和赏单摊了一地。她张了张嘴,先看孙贵,又看萧衍,最后只低声问:“哥儿,要不要先回房?”
“不急。”萧衍说,“院里当值的名册,拿来我瞧一眼。”
崔嬷嬷没再问,转身去了。
孙六被按在廊柱下,抖得说不出整话。萧衍走过去,在他跟前站定,问了一句:“匣子搬出来时,是谁让你把印盖在底下的?”
孙六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了两声,眼睛朝孙贵那边飘了一下,又赶紧缩回来。萧衍没追,只抬手:“先看住他,别让人走了。”
阿棠搬完凳子回来,站在廊角,忽然朝萧衍的方向深深一福。她没敢说话,腰弯下去停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脸上的泪还没干。
萧衍看了一眼,别过头去,对青禾说:“今日的饭,晚半个时辰。”
“晚半个时辰,菜就凉了。”青禾小声提醒。
“那就热热。”
回房路上,青禾抱着册子跟在后面,走到一半忍不住小声说:“院里都在传,说哥儿眼睛毒。”
萧衍没接这话,只侧头看她:“册子收好,别让人看见。”
青禾把册子往怀里按了按。背后廊下,箱笼和赏单还摊着,没人敢去收。
进了房,崔嬷嬷送茶进来,搁下茶盏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桌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末了才开口:“哥儿,孙贵在府里管了十几年了。这一下,他往后……”
“他往后怎么样,”萧衍端起茶,吹了吹浮叶,“看他还想不想再跪一次。”
崔嬷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退出去时在门口又停了停:“太太那边明日多半要问。”
“那就明日再答。”
门合上了。萧衍坐到窗前,日头偏西,廊下那摊东西的边角被风吹得翘了翘。窗缝里递进来极轻的议论,是两个婆子压着嗓子在廊根底下说话。
“这位哥儿……以后还是离远些。”
“谁说不是。你瞧今日这阵仗,一句重话没有,孙贵跪得比见了太太还干脆。”
“可你不觉得怪?孙贵要打阿棠,柳婆子平日最护着这些丫头,今日倒好——整日没露面。”
“别说了,柳婆子今日确实没见着人。她昨儿出去了一趟,回来就闷在灶房后头,连晌午饭都没出来打。”
“……”
萧衍立在窗后没动。
柳婆子今日没露面。可她昨儿出二门时,才对阿贵说的那句“回去说”。
他把茶盏搁下,走到桌边,把那张划掉了字样的纸角翻过来。风从窗缝灌进来,纸翻了个面,又落回原处,上头“匣”“耳房”“孙六”三个字,划痕被风吹得淡了些。
窗缝外,廊根底下那两个婆子已经散了,只剩下脚底踩过碎叶的窸窣声。
柳婆子那句“回去说”,到底说给了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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