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先说话。
田风吹过。
封条一角轻轻扬起,擦过石头上那道浅缝。
石中的老脸皱得更深了。
“痒。”
梁文吏低头,缓缓捡起自己的笔。
笔尖沾了泥。
他看了一眼,没舍得扔,在木册边缘刮了刮。
随后问: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许清泉立即道:
“昨日弟子来时,绝无此等异象。”
梁文吏没看他。
“我问脸。”
“……”
陆青禾上前半步。
“昨夜有了动静,但未曾显形。杜执事在场。”
杜执事点头。
“旧田图记着,此地曾有一株停云槐,七十六年前遭雷,余根封存。”
梁文吏转头,看向那张灰黑色的脸。
那张脸也慢慢转向他。
两边对视片刻。
石中传来一个迟缓的声音。
“小梁?”
梁文吏手里的笔,又掉了。
***
石川默默弯腰,替他捡起来。
这回,笔尖扎进泥里更深。
梁文吏却没顾上。
他盯着那张脸,嘴唇动了两下。
“您……认得我?”
“你爹。”
石里的声音停住,似乎在回忆。
“以前总把你挂在枝上。”
田边一片安静。
石川看梁文吏的眼神,慢慢变了。
陆青禾也没想到,这位办事利落的文吏,竟有如此坎坷的童年。
梁文吏脸色微红。
“不是挂。”
他顿了顿,低声解释:
“是坐篮子里。”
石里的声音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晃得厉害。”
“尿也多。”
石川猛地低头。
顾长春躲在竹筒里,将自己蜷得更紧了些。
他觉得自己前两日遭的罪,似乎也不算什么。
至少没有当着一群晚辈,被人现场追忆施肥经历。
梁文吏站在原地,缓缓吸了口气。
随后,他抬手,整理衣襟。
朝着青石,郑重一揖。
“晚辈梁守正,见过槐公。”
许清泉指间那张黄符,被他一点点收回了袖中。
***
称呼一变,事情便不一样了。
方才还是“疑似异物”。
如今,成了“槐公”。
许清泉显然也意识到了。
他上前一步,神情已十分恭谨。
“晚辈不知前辈沉眠于此,昨日封查灵田,冒犯之处,还请——”
“纸。”
槐公打断了他。
许清泉一顿。
“什么?”
“拿走。”
那张封条仍贴在石脸上。
正中青印,盖在眉心。
下端纸角,恰好垂到鼻梁附近。
许清泉没有动。
他看向梁守正。
梁守正也看着他。
“师侄。”
“在。”
“你贴的。”
“是。”
“那就揭吧。”
许清泉勉强笑了笑。
“只是此乃种师院封令,擅自揭除,弟子担待不起。”
槐公缓缓转了转眼睛。
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贴的时候。”
它停了一会儿。
“问我了吗?”
许清泉脸上的笑容,彻底不见了。
***
陆青禾没有插话。
眼前这局面,对他们有利。
却还没到高兴的时候。
槐公能证明自己不是一块普通石头,不能顺带证明钱万山掉包了灵砂。
封条被揭下来,也不代表十亩田便能随意动。
最忌讳的,就是刚有个帮手,便急着把所有委屈一口气倒过去,指望它替自己全扛了。
他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
倒是石川有些忍不住。
他小声问:
“他要一直不揭,怎么办?”
陆青禾同样压低声音。
“等。”
“等什么?”
“等他想明白,纸贵还是这张脸贵。”
石川望向那张灰黑、开裂、还长着半片苔藓的老脸。
认真估了估。
没估出来。
他对修行界的物价,了解得还是太少。
***
最后,封条还是揭了。
由许清泉动手。
梁守正作证。
揭之前,梁守正特意在木册中补记:
> 封查青石经核为存世灵木,误封其身,现当众移除原签。
写完,他将木册递给许清泉。
“看一眼。”
许清泉看完,点头。
“无误。”
“签名。”
许清泉沉默片刻,接过了笔。
石川站在旁边,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位许师兄来第十九号田,似乎也没干什么。
就是一直在签字。
***
封条揭下时,石脸上的浅缝终于松快了些。
槐公缓缓舒展眉头。
青石下方的泥土轻轻起伏,一截黑褐色的根从石缝中伸出,碰了碰方才贴纸的位置。
随后,它十分嫌弃地抹了两下。
许清泉站在旁边,神情僵硬。
梁守正将揭下的封条夹进册中,没有丢。
“此事我会报上庶务堂。”
他收起笔,又道:
“灵木既已复苏,此处便不能仅作普通灵田处置。还请种师院暂缓挖取,待核明旧档,再议。”
许清泉终于找到一句能接的话。
“自然。只是外田病情,不宜耽搁。”
“外田仍按昨日封存。”
梁守正指向那排陶盆。
“物数我已核过。此后若要取走、销毁或另行处置,须重新登记。”
陆青禾心中微松。
要的就是这句话。
不是让梁守正当场替他们判个输赢。
而是让这些东西,不能轻易地消失。
***
许清泉离开时,没有再看那些盆。
走到田埂尽头,他却停了一下。
回头望向青石。
槐公已经闭上眼,石面纹路逐渐沉下去,重新像一块安静的旧石。
只是那根黑褐色的粗根仍露在外面。
像是在提醒什么。
许清泉收回目光,快步进了竹林。
等他走远,石川终于松了口气。
“这下能治田了吧?”
梁守正转过头。
“不能。”
石川脸上的笑容,当场没了。
“可纸都揭了。”
“揭的是槐公头上的,不是田里的。”
梁守正说得清楚。
“我今日只负责核数与封存,不能替种师院撤令。”
石川低头看向青石。
一时间,竟有点羡慕。
这田里要是多长几张脸,事情会不会好办些?
***
梁守正没有急着走。
他让随行的脚夫在田埂外等,自己随杜执事进了棚屋。
陆青禾将两日的记录摊开。
这次,对方认真看了。
从叶片变化,到铜签测色,再到井水组根尖出现的那一点白。
梁守正翻得很慢。
看完,才问:
“这些能说明,病因就在那批砂?”
“还不能完全确定。”
陆青禾回答得很快。
“但这批砂有问题的可能,值得继续查。”
梁守正抬眼。
“你没有把握?”
“有些把握,不等于已经查明。”
陆青禾指着册上几处记录。
“水、土、施肥量,都可能有影响。现在封了,后面的试验做不了,便只能停在这里。”
梁守正沉思片刻。
“若许你继续做,需要多少田?”
陆青禾没有说十亩。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青石。
“原地不动,继续观察封存样。另给一小块没用过这批砂的地,几只盆,一些水。”
“要多久?”
“看根尖与叶片变化,至少再两三日。想看长势稳定下来,还得更久。”
梁守正皱眉。
“两日后便要评田。”
“所以我不能保证,评田之前给出所有答案。”
棚屋里静了片刻。
梁守正忽然点了点头。
“这话倒像实话。”
石川站在门口,听得有些茫然。
他还以为,这种时候该说自己三日包好,七日满仓,十日亩产翻番。
原来不吹,也有人爱听。
***
梁守正取出一张空纸。
“我能替你报一项申请。”
“以核查封存物性状为由,准许在见证下取极少量样品复验。原田不动,取用有据。”
他看向陆青禾。
“批不批,不归我定。”
“多谢。”
陆青禾起身,认真行礼。
梁守正摆手。
“先别谢。还有一件事。”
他将册子翻到封存清单最后。
“你这儿记着,昨日水渠仍在灌水。如今只封了此田渠口,上游可曾查过?”
陆青禾一怔。
随即,抬起头。
“您是说——”
梁守正没有替他说下去。
“我只问你,上游查没查。”
“没有。”
“那就记没有。”
他将木册合上,背起匣子。
临走前,又往青石方向看了一眼。
神情有些复杂。
“槐公若再醒,烦请转告,我父亲前年冬天走了。”
杜执事点头。
梁守正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小时候那些事,便不必再提了。”
石川立刻看向别处。
姿态非常自然。
就是憋得脖子有点红。
***
送走梁守正,陆青禾没有回棚。
他站在田埂上,望向北边。
狭窄的水渠从竹林中流出,沿途经过数片灵田。
他们一直盯着第十九号田。
盯着袋里的砂。
盯着病了的根。
却还没真正顺着这条水,往上走过。
顾长春从杜执事袖口里探出头。
“想明白了?”
陆青禾回身。
“您早知道?”
“老夫知道赤溪不干净,不知道哪一处在往里添东西。”
“那您怎么不早说?”
顾长春看着他。
“老夫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你妹妹在找火。”
陆青禾顿住。
这账,确实不好反驳。
***
午后,槐公又醒了一次。
这回没有显脸。
只探出一条细须,轻轻碰了碰陆青禾的靴边。
“纸走了?”
“走了。”
“嗯。”
细须满意地晃了一下,正要缩回去。
陆青禾赶紧问:
“前辈,您能觉出上游的水么?”
“能闻。”
“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流下来?”
那条细须慢慢停住。
过了片刻,声音传来。
“最近?”
“这一个月。”
槐公似乎在算。
算了很久。
陆青禾耐心等着。
终于,那声音再次响起。
“有。”
“什么?”
“苦,烧根。”
陆青禾握紧了手中的册子。
“从哪里来?”
细须没有指向北边的水渠。
而是缓缓抬起,点了点他脚下的田埂。
“下面。”
陆青禾低头。
泥土安安静静。
只有几根杂草,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槐公的声音仍旧缓慢。
“有人在下面,埋了条水路。”
“夜里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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