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这条水路上夜班

“夜里才开？”

陆青禾低头看着田埂。

白天，脚下是干实的泥。谁从这里走过，都不会想到下面还藏着一条水路。

“您确定在这儿？”

槐公的细须点了点地面。

“我根还在下面。”

这个回答很有分量。

陆青禾蹲下来，没挖，只拿树枝在泥面画了个圈。

“能感觉到它通向哪里吗？”

细须缓缓伸直，朝北偏了偏，又朝南点了点。

“北边进，南边出。”

“什么时候开？”

“入夜后，不定时。”

“流多久？”

“有时一小会儿，有时到天亮。”

陆青禾记下。

槐公等他写完，忽然问：“你不挖？”

“封田了。”

“你们这里的人，种田挺为难。”

“前辈理解就好。”

“我不理解。”槐公道，“田快死了，土不许动，水不许换，倒是纸想贴哪儿贴哪儿。”

陆青禾没接话。

这位老邻居虽然睡了七十六年，归纳能力却相当好。

***

石川听完，拿着锄头赶来了。

陆青禾刚要开口，他便先说：“我知道，不能挖。”

“那你拿锄头做什么？”

“壮胆。”

石川将锄头抱在怀里，往田埂下看了一眼。

“下面有多深？”

“还不知道。”

“挖不了，也看不着，咱们怎么查？”

陆青禾看向那条明面上的水渠。

“先弄清它什么时候开，再看明渠和暗渠有没有联系。”

石川想了想。

“你要守一夜？”

“轮着守。”

“那我先睡。”

他话说完就往棚屋走。

走出两步，又回来补了一句：“我守后半夜。不是偷懒，前半夜我容易睡着。”

“你后半夜就不容易？”

“前半夜睡过了，就不容易。”

理由朴素，而且有一定道理。

***

杜执事回来后，听完槐公的话，没有立刻同意守夜。

“只有你们两个，不行。”

“执事也来？”石川问。

“我去找旧渠图。”

杜执事从箱中取出那张七十六年前的田图。图上画着明渠、旧田界和停云槐，却没有地下水路。

他翻到背面。

背面有些浅淡的墨痕，像被水浸过。几处折角旁，还留着后来补写的小字。

陆青禾凑近灯，看见一行：

**赤溪支沟改道，旧渠废。**

下面的日期，只剩半截。

“旧渠在田下？”他问。

“可能。”杜执事道，“田改过几次，未必全按图留着。”

“若有人把废渠重新接上，白天关、晚上开……”

“就不用往明渠里倒东西。”顾长春接道。

青虫扒在笼边，盯着图看了许久。

“钱万山来评田，只看地上，未必看得出。”

石川抬头。

“你刚说什么？”

顾长春一怔：“只看地上？”

“不是。前一句。”

“白天关、晚上开？”

石川指了指图。

“这不就是水路上夜班吗？”

陆青禾放下笔。

“差不多。”

“它有工钱吗？”

“你可以等它开的时候问。”

石川认真想了想，决定先不问。

万一真有工钱，自己容易嫉妒。

***

守夜之前，陆青禾先做了件很不起眼的事。

他在田埂圈出的地方，压上一小条干燥的薄纸。纸边用两粒石子固定，旁边插了根刻线的竹签。

“这是做什么？”石川问。

“看地下有没有水渗上来。”

“要是没有呢？”

“说明这个位置没渗出来，不说明下面没水。”

石川叹了口气。

跟陆青禾说话，最大的困难就是——他说得都对，但很少能让人当场放心。

陆青禾又沿田埂摆了三个浅碗。

一个在北侧，一个靠近青石，一个放在南侧低处。

碗里不装水，只铺薄薄一层干土。

杜执事看了一眼，没再问，转身去取灯。

***

入夜，小满把自己的被子抱到了棚门口。

陆青禾发现时，她已经坐好了。

“回屋睡。”

“我不添乱。”

“不是怕你添乱。”

“那我看着盆。”小满拍拍身边，“有人碰，我喊你。”

陆青禾蹲下来。

“今晚可能有人来。你听见动静，就关门，不要出来。”

小满看着他，终于点头。

“你也不要靠太近。”

“好。”

“石川哥要是掉沟里，我可以喊吗？”

“可以。”

石川提着灯从旁经过，停了一下。

“你们能不能别把这个当成今晚肯定会发生的事？”

***

前半夜，什么也没发生。

顾长春吃了两片嫩叶。

石川打了三个哈欠。

陆青禾将明渠水位记了两次，水流一直平稳。

到了子时前后，北边忽然传来轻微的木头碰撞声。

咔。

众人同时抬头。

石川一把抓紧锄头。

又是一声。

咔。

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是闸？”陆青禾低声问。

杜执事侧耳听了片刻。

“像。”

槐公的细须从泥里探出，轻轻碰上陆青禾的靴子。

“开了。”

几乎同时，脚下传来一道极轻的震动。

不是地动。

更像一股水从封闭的窄处挤过去，带着细碎的沙，擦过埋在土里的硬壁。

陆青禾看向竹签。

刻线下方的薄纸，边缘慢慢变了颜色。

湿了。

“记时辰。”他道。

石川立刻翻开册子，提笔写下。

写完，他望着自己的字，忽然低声道：“这次我没动任何东西。”

“记着呢。”

“最好记大一点。”

***

水声渐渐明显。

北侧的浅碗仍是干的。

靠近青石的一只，碗底土色稍深。

南侧那只，细土却很快结成了一小片湿块。

陆青禾没有去碰封住的田土。

只将灯照向田埂南端。

那里有个很不起眼的鼠洞，白天看不出异样，此刻洞口正一点点沁出水。

一滴沿着土壁落下。

接着第二滴。

石川压低声音：“取样？”

“这里是田界外吗？”

杜执事看了一眼田桩。

“差两步。”

陆青禾端起早已备好的小瓶，来到田桩外的排水沟边。

暗渠流出的水正顺坡汇下，那里不在封条内。他用瓶接了少量，盖紧，记上时辰和位置。

一股淡淡的焦苦味，从瓶口散出。

顾长春的触角动了动。

“就是这味。”

陆青禾将瓶递给杜执事，又接了一份。

“先不尝，也别让它碰伤口。”

石川正凑过来闻，闻言立刻把脸缩回去。

“我只是路过。”

***

就在这时，北边又响起脚步声。

不是石川那种一听就知道要踩空的脚步。

来人走得很轻，停在田界之外。

一盏遮了大半光的灯，隔着竹影亮起。

杜执事将自己的灯压低。

石川握紧锄柄。

陆青禾却先看向地上。

那股水还在流。

如果现在有人把闸关上，样品已经留住了，时辰也记下了。

但谁开了闸，他们还不知道。

竹林里传来一句话。

“水到了？”

另一人答：“到了。”

“第十九号呢？”

“还封着。明日评田前，不会有人动。”

陆青禾和杜执事对视一眼。

声音听着陌生。

不是许清泉。

第一个人低声道：“钱种师吩咐，今夜这一趟走完，旧渠就封死。”

石川的嘴缓缓张开。

顾长春在笼里，十几只短足一齐扒住了竹条。

竹林中传来收拾器具的轻响。

两人似乎要往上游走。

杜执事刚要上前，陆青禾轻轻拦住了他。

“先别追。”

“为何？”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旧渠会提前关。先让这趟水走完。”

“然后呢？”

陆青禾看了眼手中的小瓶。

“他们想封死旧渠，总得有入口。”

***

水流持续了约半个时辰。

南侧鼠洞不断渗水，明渠水位却几乎没变。

这条地下水路，至少在这一段，与明渠并不直接相通。

水声停下时，竹林那边又响了一次木头碰撞声。

咔。

槐公的细须松开陆青禾的靴面。

“关了。”

石川放下笔，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北侧的田埂上有一点亮光。

细小，暗红。

一闪而过。

他举起灯：“那边……”

杜执事抬手拦住他。

“别过去。”

“为什么？”

“有人还没走。”

竹影后，一个穿灰衣的人缓缓站起身。

不是方才说话的两人。

他一直蹲在田界另一侧，似乎也在看这条旧渠。

灰衣人看了看杜执事，又看向陆青禾手里的样瓶。

沉默片刻，抬手指了指北边。

“你们找入口？”

陆青禾没有回答。

那人将灯罩掀开一线，露出半张年轻的脸。

石川认出来了。

“你不是今日跟梁文吏来的脚夫吗？”

灰衣人点头。

“梁先生让我送句话。”

“什么话？”

“旧渠口在上游第三座废磨坊。”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他们刚取的水。

“今夜能拿到样，就别带着它走大路。”

陆青禾问：“梁先生怎么知道废磨坊？”

灰衣人摇头。

“他只知道旧图上有渠口，让我来看看还在不在。我刚找到，就碰见那两个人。”

“那人是谁？”

“有一个没看清。另一个……”

灰衣人声音压得更低。

“是负责明日评田记录的种师院弟子。”

石川立刻问：“许清泉？”

“不是。”

灰衣人看向陆青禾，神色有些古怪。

“他叫钱有余。”

“钱种师的儿子。”

话音刚落，杜执事袖中的小竹笼忽然猛地一震。

顾长春扒着笼门，急道：

“你说谁？”

灰衣人望着那只会说话的青虫，愣了两息。

然后很克制地把目光移回陆青禾脸上。

显然，梁先生交代过他见到怪事别多问。

但没交代会怪到这个程度。

顾长春却顾不上他的反应。

“钱有余？他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

北风掠过废田。

谁也没说话。

只有石川下意识将灯举高了些，照了照自己的脚。

确认影子还在，他才稍微放心。

“前辈。”他小声问，“您认识的那个钱有余，确定是同一个？”

顾长春盯着竹林深处。

“我亲眼看过他的灵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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