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封条不大，侮辱性极强

陆青禾低头，看着搭在靴上的根须。

“您说的头……”

“就是上面那个。”

“石头？”

地下那位停了一会儿。

“结痂。”

陆青禾缓缓转头，望向桌上的旧田图。

停云槐，雷毁，余根封存。

再看窗外，那块半人高的青石静静伏在夜色里，表面粗糙，边缘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焦黑。

原来不是石头。

是挨过雷之后，长出来的一大块硬壳。

陆青禾忽然理解，为什么木髓气会从它下面的泉水里渗出来。

也理解了，许清泉为什么蘸了一下水，便匆匆离开。

但眼下有个更现实的问题。

“那张纸，暂时不能揭。”

根须停住。

“为什么？”

“揭了，他们要找我们麻烦。”

“谁？”

“白天来贴纸的人。”

地下那位安静许久。

随后，慢吞吞问：

“我睡着的时候，山头卖了？”

***

陆青禾不太清楚山头的产权变更。

他只能将种师院、封田、温土砂，以及他们现在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尽量解释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繁琐。

地下那位听完，只有一句评价。

“规矩不少。”

“是。”

“苗没长好。”

“……也是。”

根须轻轻敲了敲他的靴面。

“告诉他们，纸拿走。”

陆青禾蹲下，声音放轻。

“前辈，这事得有个凭据。”

“什么凭据？”

“得证明，那确实是您的头。”

地下没声了。

棚里也没声了。

杜执事只听见陆青禾这边的话，神情已经有些微妙。

石川端着粥碗，在旁边站得十分端正。

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当面要求一位前辈证明脑袋归自己所有。

更离谱的是，这话听着居然还有些道理。

过了半晌，根须缓缓抬起。

“我长在这里。”

“晚辈信。但别人未必信。”

“他们不信，我就没有头了？”

“不是这个意思。”

陆青禾揉了揉额角。

这场交流，比他想象中费劲。

他忽然有些怀念实验室里的花生。

至少花生不需要确认产权。

***

杜执事看不下去了。

老人合上田图，低声道：

“你问它，能不能等到明早。”

陆青禾转述。

“等什么？”

“会有核查封存的人来。让他们看见，事情好办些。”

根须在地上停了很久。

“明早。”

“是。”

“别迟。”

说完，它慢慢退了出去。

退到门槛时，又停住。

“还有。”

陆青禾赶紧应声。

“您说。”

“那块瓦。”

“……”

他把忘在田边的破瓦捡了回来。

***

后半夜，棚里终于安静下来。

杜执事守着灯，重新翻查旧田图。

顾长春也没有再啃叶子。

它趴在竹笼里，时不时看一眼门槛，神情比下午斯文了不少。

石川忍不住问：

“前辈，您怎么不吃了？”

“辟谷。”

“您下午刚吃了三片。”

顾长春缓缓看向他。

“从现在开始。”

石川点头，转身拿起那只装样的小陶罐。

顾长春立刻撑起身子。

“你拿它做什么？”

“既然不吃，明天应该用不上了，我洗一洗。”

“放下。”

“您不是辟谷？”

青虫憋了半天。

“有备无患。”

陆青禾坐在桌边，把碗里的浅青水分成几份。

他没有给封存的稻苗用。

明日一早，庶务堂就要来核数。此时动那些盆，哪怕真能救活，也说不清究竟做过什么。

他选的是小满从灶房带回的一小把豆子。

豆子是普通食豆，大小不一。

他挑出相近的，分成几组，分别用井水，以及兑入不同少量浅青水的井水浸泡。

还有一组，只放少量原水。

每组都不多。

“拿来吃的？”石川问。

“拿来试。”

石川有些不舍。

陆青禾看了看手里的豆子，留下一半。

“这些还给灶房。”

石川接过，神情立刻郑重。

小满也跟着点头。

在这间棚里，任何一项研究想得到支持，最好先说明白粮食去了哪里。

***

陆青禾一直忙到夜深。

写完最后一笔，才取出《引息初解》，靠着床边坐下。

白天留下的那点暖意，还在。

很淡，却没有散尽。

他闭上眼，试着让呼吸慢下来。

这次没有急着追逐那些若有若无的灵机，而是先感受腹中的种子。

灰色种壳。

一条细白嫩根。

根尖旁，有一小片比周围略亮的地方。

随着呼吸，亮处轻轻起伏。

陆青禾试着引入一点外界的凉意。

凉意靠近时，仍旧很容易散。

但其中极少的一丝，终于在经过腹部时，被那条嫩根留住。

种壳轻轻一动。

陆青禾睁开眼。

没有光柱，没有异象，也没有谁在耳边祝贺他踏入仙途。

只有石川在门外翻身。

随后，传来一声结结实实的脑袋撞木板声。

“……没事。”

没人问，石川自己先解释了一句。

陆青禾低头看着右手，慢慢笑了。

一点。

很少的一点。

但这回，他没有碰任何一株苗。

***

第二日，庶务堂来的是一名中年文吏。

姓梁，身形瘦，眼睛细，肩上背着一只木匣。

他到田边时，先看封条，再看水闸，最后看棚外那排摆得过分整齐的陶盆。

“谁登记的？”

陆青禾上前。

“晚辈。”

梁文吏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神情微动。

“你以前干这个？”

“记过一些东西。”

梁文吏又翻了几页。

“字小了。”

陆青禾心里一沉。

下一句却是：

“费眼，但省纸。”

梁文吏将册子放到桌上，取出自己的木册，一项项核对。

他不问砂有没有问题。

也不问病苗能不能治。

只看盆数、签号、封条位置，以及现场状态与册中描述是否相合。

陆青禾原本准备的许多解释，一句都没用上。

对方公事公办，反倒令他松了口气。

核到最后，梁文吏抬头问：

“还有一处石后未施区？”

石川立刻道：

“我带路。”

说完，他走出两步，又回头补充：

“那儿有点滑，您走里面。”

这句提醒，十分具有经验价值。

***

几人刚走近青石，许清泉便来了。

他看见梁文吏，脚步明显缓了一下。

随后快步上前。

“梁师叔，何时来的？”

“刚到。”

梁文吏没有寒暄，低头看着木册。

“我只核封存之物，不查病因。种师院若有异议，在这里写。”

他说着，将笔递过去。

许清泉看了一眼笔，又看了一眼陆青禾。

神情里忽然生出一种熟悉的疲惫。

他没接。

“弟子并无异议。”

“那便一起看看。”

梁文吏走到青石旁，先检查封条。

纸面完整。

印记完整。

没有撕揭痕迹。

他俯身，正要记下。

青石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地面却随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梁文吏的笔尖停在半空。

石川默默将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师叔。”

“嗯？”

“您先别踩太近。”

话音刚落，青石表面的封条缓缓鼓起。

像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顶它。

许清泉脸色骤变。

“退后！”

他手掌一翻，一张黄符已出现在指间。

杜执事的竹杖却比他更快，横在他身前。

“先看清。”

石面上，一道深色纹路慢慢展开。

随后，是第二道。

那层原本粗糙的硬壳，以一种极其迟缓的速度，挤出了两条皱纹。

像一张睡得太久、还没完全醒来的脸。

梁文吏手中的笔掉了。

许清泉捏着符，没敢立即出手。

青石中的纹路慢慢移动。

一条浅缝，终于在封条下方裂开。

低哑的声音从石中传出，像干枝在风里摩擦。

“谁……”

它停了很久。

众人屏住呼吸。

那声音艰难地接上后半句。

“给我……”

石川紧张地抓住了旁边的木桩。

“糊上了？”

封条正正当当地贴在那道浅缝上方。

上面盖着种师院的青印。

纸角，还被许清泉昨日仔细按平过。

梁文吏缓缓转头。

看向许清泉。

许清泉捏符的手，第一次显得有些无处安放。

陆青禾站在一旁，轻轻吐出一口气。

很好。

这回，证人自己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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