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通州那天,下了一场薄雾。
从榆木川开拔,走了十九天。雾贴在地上,把马蹄和车轮都裹住了,只听见声音,看不见人。
通州的码头比雾还吵。船靠满了,桅杆一根挨一根,像一片没长叶子的林子。扛包的脚夫在跳板上走,跳板一压一弹,压进水里,又弹起来。仓廒在码头后头,一排二十四间,墙上刷着白灰,编号的字写得很大。
朱瞻圻骑在马上,眼睛落在那些仓上。
二十四间,一间隔三廒,一廒五百石,满打满算三万六千石。漕船一年来四千艘。
他算得很快。算完了才发现自己又在算。
京里来得比预想的早。离通州还有一日,路上就有内官来问行程。到的那天早上,路两边已经站满了接驾的仪仗。旗子举得整整齐齐,风一来,一齐往西倒。
队伍里有两个人举着“肃静”的牌子,木柄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木。牌子举得有点斜,斜向路当中。举牌子的人眼睛不往两边看,只看路上过来的人。这是老手,知道牌子给谁看。
朱瞻圻看见前头有一顶青布小轿,挤在仪仗队伍外面,被挤得东倒西歪。
轿子太小,抬轿的两个人也太瘦。每被撞一下,轿子就往一边歪,里面的人大概在骂,因为有只手从轿帘缝里伸出来,指着外头比划。
陈四眯着眼,唔了一声。
“殿下。”他说,“府里的长史来了。”
朱瞻圻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
那顶轿子在路边停下了。轿帘一掀,钻出一个瘦子,戴一顶乌纱,纱帽戴得有点歪。他一下轿先整帽子,整了两回没整好,索性不整了,撩起袍角就往前跑。
跑得很快,袍角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一截里裤,是灰的。
跑到近前,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
“二公子!”
这一嗓子拖得老长,尾音往上挑,把旁边几匹马都惊得打了个响鼻。
“二公子啊。”
他跪在泥地上,两只手撑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头埋得很低。
朱瞻圻在马上看着他耸,耸了大概七八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
脸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水都没有。
“殿下。”他压低了声音,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您这三天,跟谁一处吃的饭。”
---
这人叫周敬,汉王府长史。府里不叫他长史,叫他周三斗。
朱瞻圻头一回听见这个号,是在厨房。厨子说,三斗是酒量。后来他才知道,这三斗说的是三杯。三杯下去就倒,倒了就哭,哭着还要唱,唱的是《琵琶记》里那一段,词记不全,翻来覆去只有半句。
周敬跟在他马旁边走,一边走一边拍袍子上的泥。他拍得很仔细,拍完了还低头看,看哪一块没拍掉。
“殿下。”他说,“臣方才那一嗓子,您别嫌吵。路两边都是人,太孙殿下的人、内阁的人、还有几个臣不认识的,都看着呢。”
“看着什么。”
“看着汉王府有没有人来接您。”周敬说,“来了,说明府里还认您这个儿子;不来,明天就有人敢在朝上递折子,说汉王府骨肉相残。”
他停了停。
“臣这一嗓子,是喊给他们听的。”
朱瞻圻低头看他。
这人走得很稳。泥地上有水,他每一步都踩在没水的地方,踩得准,一次都没溅起来。
“什么时候到的。”
“昨儿夜里。”
“住在哪儿。”
“城外。”周敬说,“车马店里,一宿二十文。夜里让蚊子咬醒三回,最后爬起来坐着,坐到天亮。”
他抬起一只脚给朱瞻圻看。靴底磨偏了,外侧薄薄一层,露出发白的皮子。
“从京里走过来的?”
“走到半道搭了一段车。”周敬说,“车是运炭的,坐到朝阳门外就不肯再往东了,说怕回去空车。”
“府里怎么样。”
周敬说了句“府里”,就把话停住。他抬头往两边看了看,又低下头。
“这事儿吧,”他说,“有三种说法。”
“说。”
“第一种,说给外人听的:府里上下,日日焚香,为皇上祈福,为王爷祷寿,一团和气。”
“第二种。”
“第二种,说给王爷听的:府里一切妥当,就是二公子不在,王妃日夜悬心,饭都少吃半碗。”
“第三种。”
周敬把话停住。这一次停得久。他伸手到褡裢里摸,摸出一本册子。皮子磨白了,四个角用麻线缠着,缠得起了毛。
他翻了两页,又合上,塞回去。
“第三种,”他说,“是说给殿下您一个人听的。”
“说。”
“府里已经有人在清点了。”
朱瞻圻的手在缰绳上停住。
“清点什么。”
“清点人。清点东西。清点哪些人还能用,哪些人得送走,哪些东西该埋起来,哪些该换成银子。”
他抬起头。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光没有笑。
“王妃娘家的人,上个月来了三拨。每一拨都说是来请安的,每一拨走的时候,都带走了两车东西。”
“什么东西。”
“书。”周敬说,“府里藏书楼的书,一车一车往外运。运的时候不走正门,走后角门,用装炭的车。”
“书值什么钱。”
“书不值钱。”周敬说,“书里夹的东西值钱。”
---
那天晚上,朱瞻圻宿在通州的驿馆。
屋子在二进,窗对着天井。他刚把湿衣裳换下来,门房就在外头说话。
周敬出去了一趟,回来站在门口。
“兵部来了一个主事,四十来岁,进门先抬头看梁。”他说,“说是奉沈侍郎的命,来给殿下请安。人在门房。”
“见不见。”
“不见。”周敬说,“可也不能不见。”
“为什么。”
“您不见,明天就有人说汉王府眼里没有兵部。您见了,明天就有人说汉王府跟兵部私下通气。”
“那怎么办。”
“臣去。”周敬说,“臣是长史。长史见主事,是公事。公事在门房办,不进屋。”
他出去了。朱瞻圻站在窗边听。
“殿下路上劳乏,已经歇了。主事有话,跟下官说也是一样。”
“不敢。沈大人只是叫下官来问一声安。”
“问安不用带人。”周敬说,“您后头那两位是武选司的,下官认得。问安带两个武选司的人,是问安,还是点数。”
那头不说话了。
“下官在汉王府十一年,见的人多。”周敬说,“主事回去跟沈大人说:汉王府二公子在驿馆里,病了,谁也不见。”
“那下官就照说。”
“还有一句。回去的路上,别走驿馆后头那条巷子。”
“为什么。”
“那条巷子里有太孙的人。您从那儿走,明天就有人说兵部的人从汉王府后门出来。”
门房的门响了一下,脚步声远了。
周敬进来,把门带上。
“都听见了。”
“听见了。”朱瞻圻说,“后头那条巷子,明天一早叫人泼一遍水。”
周敬抬起头。
“泼水。”
“谁从那儿走,地上留脚印。脚印往哪边去,一看就知道。”
周敬看了他一会儿。
“殿下,”他说,“臣方才那一套是防。您这一手是查。”
他把门闩上,才端水进来。
朱瞻圻看了看那盆水,又看他。
“府里的长史,端洗脚水。”
“臣这一路,就指着这盆水跟殿下说几句话。”周敬说,“外头廊下站着太孙的人,隔一道门,说话还有人听;端盆水进来,门一关,谁也不好进来。”
他把盆放下,蹲在边上,试了试水温,然后把他两只鞋褪下来,鞋跟先下。
脚上确实起了泡。三个,两个在脚后跟,一个在脚趾边上,已经磨破了,皮翻着。
周敬伸手过来,朱瞻圻让开了。
“自己来。”
“殿下自己来。”
朱瞻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油,抹在手上,捧着那只脚一点一点揉。
周敬蹲在旁边看。蹲得久了,膝盖响了一声,他换了个姿势,改成半跪。
朱瞻圻把手边那块擦脚布扔给他。
“垫着。”
周敬看了看那块布,没往膝盖底下塞,折了两折,揣进袖子。
“臣留着。”
“一块布。”
“一块布也是殿下赏的。”
周敬说着,手上搭过来,按在他的脚心。
“殿下,京城里有两个人,您得记住。”
“说。”
“第一个,户部的郭尚书。”周敬说,“这个人,您见了他,别提人情。”
“为什么。”
“他不认人情。他在北平守过城,是跟着皇上从刀底下走出来的。他看人只看两样:账对不对,粮够不够。您要是跟他谈米,谈哪儿的米、几月熟、路上折多少,他眼睛就亮了,能跟您聊到天亮。”
他手上加了点劲,按在脚心正中。
朱瞻圻的脚缩回去。
灯在桌上,那双手就在灯底下。手背干,虎口裂了一道口子,不深,边上起白皮。指甲剪得极短,短到肉,指甲缝里干净,指腹却是灰的。是墨。
“疼?”
“疼。”
“疼就对了。这儿是涌泉。”周敬说,“臣在庄田上管过三年,庄户下地回来,都按这儿。”
“这人多大岁数。”
“六十多了。”周敬说,“眼睛还看得清小字。户部的账,他不用灯,对着窗户看。他说灯底下看账,字是花的。”
“他一辈子只会算粮,不会算人。”周敬接着说,“所以户部被他管得极好,他自己在朝里没一个朋友。”
“第二个,”周敬说,“兵部的沈侍郎。这个人今天已经来过一回了。”
“我知道。”
“殿下只知道他派了人来。”周敬说,“臣跟您说他是怎么想的。他见了您,您就成他的人了。他要的不是您这个人,是‘汉王府二公子’这五个字。这五个字在他手里,比在您手里值钱。”
“所以他先派个主事来试。”
“试您见不见。”周敬说,“您见了主事,下一步他就自己来。您不见,他就还得再想一层,这一层想下来,就要费些日子。您要的就是这些日子。”
他把那只脚擦干,放回盆里,又添了点热水。
“还有一个人,您先记着名字,暂时碰不着。”他说,“通政司的齐通政。您往通政司递的东西,都要过他的手。驳一次,退回来重写;重写要重新挂号,重新用印,重新找人画押。一件东西走上三回,走到最后,谁都不记得它原来写的是什么。”
“这人不贪钱。”他说,“他贪的是‘您欠他’。您欠他一回,他这辈子都会提。”
“那怎么处。”
“能不欠,就别欠。”
他站起来,把水盆端到门口。
“殿下。”
“嗯。”
“这两个,一个管着粮,一个管着兵。”
“可这两个,一个都靠不住。”
他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把灯吹得一晃。
“那靠什么。”朱瞻圻问。
周敬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靠您自己手里有东西。”他说,“别人给的东西,随时能收回去。”
---
廊下,陈四端着一碗面过来,看见他,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道廊柱对看。
“老周。”陈四说。
“老陈。”周敬说。
“你还活着。”
“托您的福。”周敬笑了笑,“您这条腿,走起路来还是一颠一颠的。”
“你的算盘,还是缺个角。”
“缺角好。”周敬说,“缺角的不容易被人顺走。”
陈四把面放在栏杆上。
周敬看了看那碗面。面是清汤,上头浮着两片菜叶,还有一点油星。他把眼睛挪开,喉咙动了动。
他在车马店里坐了一宿,天亮就往城外走,走了半日。这一整日,没人问他吃没吃饭。
“老陈,”他说,“这孩子,跟从前不一样了。”
陈四把手指搭在碗沿上。
“哪儿不一样。”
“从前他看人,先看人的脸,再看人的脚。”周敬说,“今天他看我,先看我的手。”
“看手怎么了。”
“看手的人,是在算你身上有什么。”周敬说,“这府里,会这么看人的,只有王爷一个。”
他低下头,把那本册子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记着三个名字,前两个用朱笔圈了。
第一个是“朱高煦”。第二个是“朱瞻基”。
第三个空着。
他提起笔,在第三个位置上画了一道横,画完看了看,又涂掉了。
“先不画。”他自言自语,“再看。”
---
朱瞻圻叫人另送了一碗面过去。送过去的时候,周敬已经在自己屋里了,门开着,灯点着,桌上摊着那本册子。他接了碗,先搁下,把册子合上收进褡裢,才端起来吃。
---
陈四端着原来那碗面回房的时候,朱瞻圻正坐在灯下。
“殿下。”
“嗯。”
“周三斗那个人,”陈四把碗放下,“殿下得当心。”
“我知道。”
“他知道得太多了。府里的事,他比王妃还清楚。这种人,靠得住的时候是宝贝,靠不住的时候……”
“靠不住的时候是什么。”
陈四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殿下先吃,面要坨了。”
“你先说。”
陈四看着他。
“是一把刀。”他说,“两面都开了刃的刀。”
朱瞻圻剪去一截灯芯,火苗跳了跳。
“陈四。你说他这个人,忠不忠。”
陈四把筷子摆正,摆成一双。
“不忠。”他说。
“那他用不用。”
“用。”陈四说,“殿下,这世上的忠臣是要挑主子的。他挑不着好主子,就不忠了;挑着了,就忠。这种人不能托付性命,但能托付事情。”
“你比他厚道。”朱瞻圻说,“可这句话,比他那两句话都狠。”
---
灯快灭了。
朱瞻圻把灯挪近了些。
“周敬。”
门外的影子动了动。
“进来。”
周敬推门进来,站在门边上,手拢在袖子里。
“你在我爹手底下,做了几年长史。”
“回殿下,十一年。”
“十一年。”朱瞻圻说,“那你该知道我爹是什么人。”
“臣知道。”
“那你说,”朱瞻圻看着他,“他会不会反。”
周敬没答,反问了一句:“殿下要听真话,还是要听稳当话。”
“真话。”
“真话要担干系。”
“我担。”
灯芯噼的一声爆响。
“会。”周敬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周敬说,“但臣知道,他要是反,第一件事不是起兵。”
朱瞻圻抬眼看他。
十一年了,这个人开口闭口都是“臣”。
“是什么。”
“是先把府里会算的人,都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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