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是在祖父死后的第六天。
那口锡棺装在一辆四**车上,外面裹两层毡,毡外面又罩一层青布。车轴是新换的,走得慢。每天夜里有人往轴上浇油,浇得很仔细,一滴一滴,喂进去。
朱瞻圻跟着皇太孙的车队走。马是朱瞻基给的,一匹枣红的小母马,性子温,走起来不颠。他骑在上面,常常一整天不开口。
路上没有水。走一天,嘴唇上结一层白皮,用手一抹,抹下来是咸的。水囊挂在鞍后,皮子晒得发烫,喝一口,水是温的,带着股皮子味。
汉王的兵在后头。三千护卫押着辎重,跟大军隔着半天路。这事营里人人都知道,没人觉得不对。
第六天傍晚,后军追上来了。
先是声音。马蹄声,很多,很密,敲得很急。然后是尘土。尘土从西边压过来,黄,厚,把落日糊成一团。
陈四在他马旁边抬起头,脸就白了。
“殿下。”他说,“王爷来了。”
前面朱瞻基的车队先停了。车靠在路边,拉车的骡子卸了套,一个内侍蹲在地上给骡子松肚带。没人吩咐,几个人自己就动了手,看得出这条路他们让过不止一回。
朱瞻圻没有下马。他的手在缰绳上收紧。
后面来的不止一匹马。尘土里钻出四个人,都是短打扮,腰上挂刀,跑在马的左右后三面。四个人落地的时候,靴筒上抖下来一层土,抖完了还是黄的。这三千护卫跟着辎重走了六天,没工夫刷靴子。
马蹄声越来越近,从后面漫上来,把整条路填满。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汉王到”,声音劈了。
一匹黑马从队伍侧面冲过来,鬃毛剪得很短,跑得像是要把四条腿甩出去。马上的人没卸甲,护心镜上有一道凹痕,被夕阳照得发亮。
到了近前,那人一把勒住。马前蹄腾起来,落下去,砸起一片土。
朱高煦跳下马。
落地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
就一下。他扶了一把马鞍,站直了。
朱瞻圻看着他走过来。
先到的是一股味。汗,马,酒,三样混在一起,汗是旧的,酒是新的。塞外风大,什么味都存不住,这三样是他身上带过来的。
这个人比他记忆里更宽。肩像一堵墙,走起来路都在震。脸上被风吹得发红,下巴一层短须没修,右边眉骨上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浅。
那道疤是建文二年打济南留下的。府里的老人说过,箭疮结了痂,他嫌闷,自己用指甲抠掉,说“捂着的伤口长不好”。
朱高煦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一臂。
然后他伸手,捏住朱瞻圻的下巴,往上抬。
手很粗。指腹全是茧,硬的,像砂纸。捏得很重,捏得他下颌骨发疼。
“瘦了。”朱高煦说。
这两个字朱瞻基也说过。堂兄说的时候轻,像顺手把一件衣服往你肩上披;父亲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在骂人。
他松开下巴。
然后抓起儿子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开在眼前。
朱瞻圻的手是白的,指根一层薄茧,是握笔磨的,圆,浅,停一个月不写就会退。仓里那些老把式看人也是这么看。茧长在哪儿,人就是干什么的。
朱高煦用拇指从他虎口按到腕子。
“没拿过刀。”
“儿子拿过。”朱瞻圻说,“府里演武,年年都去。”
“演武。”朱高煦把他的手丢开,“演武的刀是木头的。”
他往帐子里走。
“水。”
陈四赶紧去倒。
帐子是临时搭的,一顶旧帐,从车上卸下来的,角上一块补丁,颜色比帐布深。
朱高煦在矮凳上坐下,一口气喝了三碗。头一碗喝得急,碗沿磕在牙上,响了一声。那碗有个缺口,陈四端的时候把缺口转到了里侧。
喝第三碗的时候,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甲上,他也没擦。
帐子里只有他喝水的咕咚声。
朱瞻圻站在门口,没动。
“站着干什么。”朱高煦说,“坐。”
他坐下了。
朱高煦把碗放下,用手背抹嘴,开始解甲的带子。带子被汗浸透,硬,他解了两下没解开,就用力一扯。
咔的一声,铜扣崩了。
那颗扣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帐角。
他把甲往地上一扔。
那声音很沉,帐子里的土跳起来。
陈四弯腰要去捡那颗扣子。
“不用。”朱高煦说。
陈四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直起腰。
他蹬掉靴子,光脚踩在地上,脚趾往下扣。袜子的后跟磨穿了,露出来的那块皮是硬的,发黄,脚趾甲盖底下有一片黑。
“你祖父,”朱高煦说,“什么时候没的。”
来了。
朱瞻圻的手放在膝盖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但是重。
说不知道,父亲会信。一个十七岁的人,本来就该不知道。
可父亲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在他脸上,在他手上。
“儿子不知道。”朱瞻圻说。
朱高煦没有动。
“儿子只知道,”朱瞻圻说,“从十八那天起,御帐的饭,一顿都没动过。”
“陈四说,送进去是热的,抬出来还是那么沉。”朱瞻圻说,“抬食盒的两个人,出来的时候肩膀是塌的。卸过力气的肩膀才会塌。他们没有卸。”
他停了停。
“所以那盒饭没被人吃。”
朱高煦盯着他。
久到帐外的马叫了一声,久到陈四手里的水壶开始抖。
然后朱高煦笑了。
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闷闷的,像石头在坡上碾。
“你比你大哥聪明。”他说。
“大哥……”
朱瞻圻抬起头。这三年,府里上上下下没一个人提他,连九弟都不提。
“你大哥十七岁那年,我问他,军中一日要吃掉多少石粮。”朱高煦把另一只靴子也蹬了,“他答不上来。我抽了他一鞭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帐门那边抬了抬。门外的马桩上挂着一根鞭子,皮子黑得发亮,鞭梢磨散了。
那根鞭子朱瞻圻认得。大哥十三岁那年挨的第一下,也是这根。
大哥叫朱瞻壑。他记得的事不多。他十岁那年学骑马,大哥扶着他的腰,那只手一直有汗,滑,抓不牢。他一往后仰,大哥整个人往前扑,把他按回鞍上,自己的手在鞍桥上蹭掉一块皮。回去大哥一个字没提。第二天早上他看见大哥端粥碗,用的是左手。
大哥死那年秋天,那匹马赏给了九弟。九弟骑着它从府门口过,新钉的马掌敲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敲得很响。
“后来他就不答了。我说什么,他都说对。”
他停了停。
“再后来,他就没了。”
朱高煦把两只靴子踢到一边。
“你倒是会算。”父亲说。
他不笑了。
“会算的人,在这家里活不长。”
外面有人在喊号子,装车的声音,木头撞木头。
朱瞻圻低下头。
汉王府里会算的人不少。长史会算,会计算,连厨房管事都会算。算得最精的那几个,后来都不在了。
府里的人说“不在了”。这两个字比死轻,也更狠。
“爹。”他说。
“嗯。”
“太孙殿下让我跟着他走。”
朱高煦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有点黄,那是常年喝酒喝出来的。这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朱瞻圻,眼白黄,瞳仁黑,中间没有别的。
“你怎么答的。”
“儿子没答。”
“没答是什么意思。”
“没答就是,”朱瞻圻说,“儿子在等爹回来。”
朱高煦的嘴角扯了扯。
“等我回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怪怪的,“等我回来做什么。我要是让你别去呢。”
“那儿子就不去。”
“我要是让你去呢。”
“那儿子就去。”
朱高煦看着他。
然后他做了一个朱瞻圻没想到的动作。他伸手,把儿子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那只手太粗,做这个动作做得很笨,指头戳到了耳廓。
“瞻圻。”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大伯这个人,”朱高煦说,“心软。心软的人不杀人,但是他护不住人。他护不住你,也护不住你娘家里人。”
外祖家在山东。去年秋天托人带过一封信来,问府里还要不要人使。信是写给长史的,没写给他,也没写给父亲。他把那封信抄了一份,抄完把原件送回去了。
“你跟着他,”朱高煦说,“他不会杀你。他会拿你当绳子。”
“绳子。”
“拴我。”朱高煦说,“我在外头,只要一想到你在他手里,我就不敢动。”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所以,”他说,“你让他拴。”
朱瞻圻抬起头。
“爹!”
“让他拴。”朱高煦说,“拴得越紧越好。”
他起身到帐门口,一把撩起帘子。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西边还剩一条红。
“你祖父在的时候,”他背对着儿子说,“我不敢动。他没了,我就成了那个最该动的人。满朝文武都在看我,你大伯在看我,你堂兄也在看我。”
他回过头。
“我不能动。”
“为什么。”
朱高煦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辆盖着青布的大车。
“因为你祖父,”他终于说,“还没走远。”
他放下帘子,站在门口,问了一句:“那车,一天浇几回油。”
朱瞻圻没料到是这个。“三回。”
“四回。”朱高煦说,“夜里加一回。轴是新换的,新轴吃油。”
说完他掀帘出去,上马走了。
马蹄声一路远去,把尘土重新扬起来,罩住半条路。
帐子里还留着那股味。帘子放下来了,味散不出去,闷在里头,混着那顶旧帐子本来的霉。
朱瞻圻站在帐门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里还疼。父亲捏的力道,比朱瞻基拍肩膀重得多。堂兄拍他的时候,手掌是平的,力道均匀;父亲捏他的时候,五根指头都用了劲,拇指压在下颌骨上,压出一个印子。
他想起父亲翻他手心的那一下。父亲捏的是指根。
陈四走进帐里,把那副甲抱起来,抖了抖土,搭在架子上。
“王爷自己擦甲。”陈四说,“打了这么多年仗,甲从来不叫人碰。”
“今天没擦。”朱瞻圻说。
他拿袖子在护心镜上抹过去,凹痕里嵌着一粒沙,用指甲抠了两回,抠不动,就让它嵌着。
---
那天夜里,朱瞻圻睡不着。
他躺在帐里,听外面的风。风从西边来,带着沙,打在帐布上沙沙的。
陈四在旁边打地铺,翻了个身。
“殿下。”
“嗯。”
“老奴给王爷擦甲,擦了二十六年。”陈四说,“他不叫人碰,就许老奴一个人碰。”
“为什么。”
“甲贴肉。哪儿松哪儿紧,只有穿的人自己知道。别人擦,一动手就错。”
朱瞻圻睁着眼睛,看黑漆漆的帐顶。
“他今天自己扔地上了。”
陈四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头一回。”
“什么。”
“头一回见王爷把甲扔在地上。”
风小了,一会儿又起来。
“陈四。”
“在。”
“我爹的兵,为什么走在最后。”
陈四想了想。“王爷的兵从来走最后。走前头的是别人的兵,死的也是别人的人。”
朱瞻圻闭着眼睛,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下,压在毯子上。
指根那层茧隔着毯子,还摸得到。
---
第二天早上,大军继续走。
朱高煦的马在队伍最前面,隔着很远,只能看见一个黑点。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队伍里有人在说话。两个护卫在马上,声音不大,可风把话送过来。
“……昨夜王爷在灵前哭了一场。”
“哭了?”
“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站不住,两个人扶的。”
朱瞻圻的马往前走。他没有回头。
走到晌午,后头追上来一个人,汉王府的护卫,跑到他马边,递上一件东西。
是那颗铜扣。
“王爷说,这个还给二爷。”
朱瞻圻把扣子捏在手心。铜是热的,一路被那个人攥热的。
他把扣子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字,铸的时候压进去的,磨得只剩半边,认不出是“汉”还是“河”。汉王府的军器都铸字。府里的规矩,一件东西上铸了字,就是有主的东西;有主的东西流出去,查得到。
“王爷还说,”那护卫停了停,“轴要浇四回。”
前面,朱瞻基的车帘掀起来一角。
“瞻圻。”堂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笑,“进来坐。外头晒。”
朱瞻圻把铜扣收进衣襟。
他回头看那个黑点。
黑点已经转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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