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那天早上,周敬捧了一件衣裳进来。
“殿下,穿这件。”
朱瞻圻接过来。半旧的青袍,洗过很多水,颜色褪了一层,布面倒是没起球。领口有一道黄,是汗渍,洗不掉的那种黄。
“哪来的。”
“鼓楼西当铺赎的。”周敬说,“押了三年,利钱比本钱还多。臣昨天去赎,掌柜的还问,汉王府的人怎么赎这个。”
“你怎么说。”
“臣说府里缺钱,赎件旧衣裳穿。”
“为什么不是新的。”
“新的显眼。”周敬把袍子抖开,“今天满城的人都在看。穿新的,人家会想,汉王府是不是在争。”
“那穿旧的。”
“旧的也不行。旧的显得府里穷。穷了,就有人敢踩。”
他对着光看了一遍,从袖口抽出一根线头,绕在指头上扯断,断口有点毛,他用指甲掐了掐,掐不平。
“不新不旧。”他说,“这件衣裳,臣挑了半个时辰。”
朱瞻圻换上。袍子短了些,露出手腕一截。周敬蹲下去,把下摆的褶子一道一道捋平。捋到膝盖,他的手停住。
“殿下,待会儿见了太子爷,您记三件事。”
“说。”
“一,别抢着跪。”
“为什么。”
“跪得早,显得急。”周敬站起来,“您跟着太孙的车队走。太孙先跪,您后跪。差那么一息,就够了。”
“二。”
“太子爷要是问您话,答短。问一句,答一句,别添。”
“三。”
周敬没马上说。他把最后一褶按平,直起腰,才开口。
“太子爷要是拍了拍您,您别抖。”
“我为什么要抖。”
“臣不知道。”周敬说,“臣见过三个被拍过的。头一个,抖了。太子爷当时什么也没说,还赏了他一匹绢。后来那匹绢没做成衣裳,人去了南京守孝陵,到今天还在。”
朱瞻圻看着他。
“后两个呢。”
周敬想了想。
“后两个臣不知道。”他说,“臣那时候在外头。”
---
出驿馆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通州到京城四十里,走了一半,天白了。
路两边开始有人。先是零零散散蹲在田埂上的,后来一群一群站在路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有人手里捏着香,新的,一捆一捆用草绳绑着,绳子勒进香把子里,勒出一道槽。
再往前走,就有人跪下。
先是一个老太太,跪在路当中,三炷香举过头顶。她身后一片人跟着跪下去,跪在土里,头埋着。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也跟着埋。
有人开始哭。
先是一声,很细,从人堆深处出来。然后第二声、第三声,很快就连成一片。
朱瞻圻骑在马上听。哭声一阵一阵,有浪头,也有退的时候。退了的那一小会儿,能听见别的:谁家的孩子在喊娘,喊了两声,被人捂住嘴;有人把纸钱往天上撒,撒一把,落一片,落在泥里就踩烂了,踩烂的纸钱贴在马蹄子底下,白的,一层。
路东头有个卖水的,挑着两桶,平日一文一碗,今日喊三文。有人骂他,他说:“今日这水我挑了三趟,前两趟挤不进去。”
走到城门外还有一段。他往右边看,看见一个十五六的姑娘,哭得直不起腰,一边哭一边问旁边的人:“是哪个爷没了。”
旁边那人说:“皇上。”
姑娘愣住,接着又哭,哭得比刚才还响。
朱瞻圻把缰绳往手里收了收。
在榆木川,灵柩车旁边站着一片人。那些人里头,有的知道,有的猜着了,有的只是看见杨荣的脸就明白了。他们站在那儿,谁的脸上都没有东西。
今天这一城的人,脸上全是东西。
---
到城门口,队伍停了。
周敬从后面挤上来,站在马旁边,仰着头。
“殿下,往左边看。”
朱瞻圻看过去。一排穿绯袍的站在城门洞西侧,挤得很密,可每个人的位置又都是踩过的,前后不差半步。
“最前头那个瘦的,站得笔直,手贴着裤缝的。”周敬说,“杨学士。”
“我认得。”
“他这二十六天没离开过灵前。”周敬说,“从榆木川到这儿,一天没换过衣裳。您看他袖口。”
朱瞻圻看过去。那只袖口磨破了,翻出里头一线的白。
“他旁边那个矮的,是金幼孜。”
“你怎么知道。”
“看眼睛。”周敬说,“底下一片青的,是熬夜。眼睛红的,是哭。这位青的多,红的少,青到发黑。”
他停了停。
“再看右边。”
右边是一排武官,甲擦得很亮,护心镜上照得见天。
“站最前头那个,五十来岁,护心镜上有一道划痕没擦掉。”周敬说,“阳武侯薛禄。”
“城里的兵。”
“城里的兵都归他调。京营三万人,这些天城门只开一个,进出的都要验。”
“英国公呢。”
“英国公跟着梓宫在后头。”周敬说,“武臣里排头一份的,得在车上,不能在门口。”
城门前摆着一张椅子。椅子腿底下垫了一块砖,砖是新的,青的,边上还留着凿子的印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身素白。
隔得远,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形状。肩很宽,坐在那里往下沉,像一床被子搭在椅子上。
队伍往前走,极慢。鼓一下一下,压在胸口上。
走到三百步,那人动了。
他先伸手,扶住椅子扶手。扶手是圆的,他握了一下,没握住,又握了一下。然后撑着站起来。
站得很吃力。起来的头一下,膝盖没直,身子往前倾,两个内侍赶紧上去,一人架一只胳膊。他把手搭在他们肩上,往前走了两步。
第三步,他的脚拖了一步,鞋底在石板上蹭出一声。
朱瞻圻听见前面有人低声说:“太子爷来了。”
这话往下传,一层一层,传到后头就散了,因为后头的人已经跪下去了。
---
朱瞻圻走到灵柩车前时,朱高炽已经在跪了。
那一跪很慢。他先弯膝盖,弯到一半,身子晃了一下,两个内侍托住,他摆了摆手,自己把膝盖压到地上。
“砰”的一声。
很沉。像一袋粮从车上撂下来。
朱瞻圻听见这一声,牙根发酸。他自己也跪过,知道膝盖磕在石头上是什么声响。可他自己也跪过硬地,跪不出这么一声。
---
文武百官跟着跪。朱瞻基跪。朱瞻圻跪。
膝盖底下有沙。青石板缝里漏出来的,细的,硌在髌骨上。他不敢动,把重心往前挪了半寸。
只有一个人没跪。
朱高煦。
他站在那儿,站在一片跪着的人中间。
场子静下来。有人抬头,抬到一半,又低回去。
朱高炽跪在地上,没有回头。
“二弟。”
“大哥。”
“跪下。”
朱高煦没动。
“我说,跪下。”朱高炽声音不高,字是一个一个出来的,“父亲在里面。”
静。
风从城门洞里穿过来,把幡上一条布吹得拍在杆子上,啪,啪。
然后朱高煦跪下了。
他跪得很重。膝盖砸下去,“咚”,连底下的土都震了一下。他跪在朱高炽后头半步。
朱高炽这才回过头。
他脸上没有什么。
“地上凉。”他说。
---
跪着的这一片人里,朱瞻圻在最边上。他能看见前面朱瞻基的后背。
那件月白的直身换了素服,腰背还是直的,跪得规矩,两只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下。
鼓停了。有内官念祭文,嗓子里带着哭腔,念得很长。念到“夙夜兢兢”那四个字,他错了一个音,停了一下,又从头把那半句念了一遍。
朱瞻圻跪着。膝盖底下那块青石板越来越硬,沙硌进去,起先疼,后来木了。
念到一半,他听见前面有动静。
朱瞻基在动。
他把右手慢慢往后伸,手掌朝上,摊开。
朱瞻圻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朱瞻基握住,往上一带。两个人一起站起来。
那只手很暖。跟二十多天前在帐里扶他起来的时候一样暖。
他站起来的时候,听见后头有一片衣料摩擦的声音,是有人跟着抬头。
朱瞻基没有松手。他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你没抖。”
朱瞻圻看着前面那杆幡。
“周敬教你的。”
“教了三件。”朱瞻圻说,“这是第三件。”
朱瞻基笑了一声,松开手。
“他是个好人。”他说,“就是话多。回头叫他少说两句,这城里耳朵多。”
---
仪式完了,人散得很慢。抬幡的先走,接着是乐班,最后才是官。
朱瞻圻站在人群边上等周敬。周敬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袍子上沾着土,凑到耳边。
“殿下,走。”
“怎么了。”
“太子爷叫您。”
---
那张椅子搬进了城门洞。椅子腿底下的砖也跟着搬进来了,摆的位置和刚才一样,一分不差。
朱高炽坐在上头,两个内侍站在两边。他脱了孝服外面那一层,里头是一件旧白衣,领口黄了一圈。
他手里端着一碗水,没喝,就那么端着。碗是粗瓷,边上一道磕痕。
朱瞻圻走过去,跪下。
“起来。”
他起来了。
朱高炽抬起头。
这张脸比远处看着更圆,肉是松的,眼皮肿,眼白上有血丝,血丝是匀的,不像熬出来的。那双眼睛很静。
“你叫瞻圻。”
“是。”
“老二家的老二。”朱高炽说,“我记得你。你小时候进过一回宫,摔了一跤,磕掉半颗牙。”
朱瞻圻的舌头往左边那颗牙上碰了碰。那半颗,他记得。碰上去有个豁口,舔着不惯,舔了好几年才不觉得。
“是。”
“哭得凶。”朱高炽说,“抱着门槛不撒手,谁拉都不行。后来是你祖父过来,蹲下去说了句话,你就不哭了。”
“皇祖父说了什么。”
“他说,”朱高炽停了停,“哭完了没有。哭完了,站起来。”
城门洞里有点风。风把案上一张纸吹起一角,一个内侍伸手按住。
朱高炽把碗放下。
“你在军中,替杨荣誊了几天账。”
来了。
朱瞻圻的后颈发紧。
“回大伯,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朱高炽说,“杨荣的账是军中的账。军中的账,一本报兵部,一本留内阁,一本他自己带着。”
他停了一下。
“你手里,有几本。”
朱瞻圻没接。
城门洞外的哭声远了,只剩零星几声。有人在收幡,木杆子碰在一起,咔的一声。
一个内侍捧着一只小匣子进来,跪下,把匣子放在案角,退出去。匣子盖缝里透出一股药味。朱高炽没看那匣子。
“我不问你有几本。”他说,“我问你,你自己留的那本,记了几条。”
朱瞻圻的手指在袖子里动。拇指按在食指第二节上,一节一节往上数,数到第三节停住。
“四十七。”他说。
声音很稳,他自己都没料到。
朱高炽点点头。
“二十六天,四十七条。”他说,“好。比我预想的多。”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朱瞻圻看着那只手。手没抖,碗里的水没有晃。
“抄一份给我。”
朱瞻圻抬起头。
“抄给谁。”
“抄给我。”朱高炽说,“你给杨荣的那本,我不要。他给我看什么,我自己会看。我要你自己留的那本。”
“字写大些。”他补了一句,“我眼睛不好。”
城门洞里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眼下的肉照出两道影。
“瞻圻。”
“在。”
“聪明不是错。”他说,“错的是你以为,这家里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
出了城门洞,日头已经很高。
周敬跟在后面,脚步很轻。走了大概一百步,朱瞻圻停下。
“周敬。”
“在。”
“昨天夜里,你在我屋里待了多久。”
周敬的脚停了半步,接着又跟上。
“回殿下,烫完脚就走了。”
“烫脚的时候,你在看什么。”
“看殿下的脚。”周敬说,“三个泡。左脚两个,右脚一个,右脚那个在脚背上。”
朱瞻圻转过身。
周敬站在那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是那种惯常的笑。
“殿下,”他说,“臣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
周敬往两边看,往前凑了半步。
“臣昨天夜里,一句话都没往外递。”
“那你怕什么。”
“臣不是怕。”周敬说,“臣是在想。”
他抬起头。
“太子爷要是能知道您手里有几本账,这府里就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朱瞻圻看着他。
“他不知道。”
周敬的笑停住了。
“他不知道有几条。”朱瞻圻说,“他只知道我留了一本。留本子这件事,不用谁告诉他,猜也猜得出来。”
“那他问您几条,您就照实答了。”
“照实答,他才信。”朱瞻圻说,“我要是愣一下,或者答个整数,一百、五十,他就知道我手上没东西。”
周敬的手从袖子里出来,又收回去。
“您答了四十七。”
“我答了四十七。”朱瞻圻说,“他说比我预想的多。他预想多少,他没说。他说多,我就知道,他原先不知道。”
“殿下。”周敬说,“那他怎么知道您手里有本子。”
“入城的时候,府里来接的人,站在第几个。”
“第三个。”
“前头两个是谁。”
“王妃的兄弟,还有臣。”周敬说,“第三个是马兴,承奉副。”
“他手里拿着什么。”
“空着手。”
“空着手的人,话都在嘴上。”
风把周敬的袍角掀起来,袖子里掉出半个胡饼,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塞回袖子。
“殿下。”他说,“臣跟了王爷十九年。”
“嗯。”
“王爷要是遇上这一手,”周敬把胡饼按进袖子深处,“王爷会先拍桌子。”
“我不会拍桌子。”
“臣知道。”周敬说,“臣怕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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