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荣帐门口多了两个人。
朱瞻圻走到跟前,站住。两个人都不是亲军,穿的是青布短褂,腰上没刀,站得比亲军还直。他的眼睛落到那两双靴子上。靴底是新的,边上一点泥都没有。营里下了三天雨,没有一双靴子能这么干净。
今天是第五天。装车的人从昨天起就没停过。
其中一个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抬手要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去了。他过去了。
帐子里有人说话,声音低,听不清。他掀帘进去。
杨荣不在。矮几上摊着账,笔搁在砚台上,那碗凉姜汤换过了,新的,还冒着气。
一个人站在帐门口,背对着他,正在看外面的天。穿一件月白的直身,袖口收得利落,腰上系一条玄色绦带。个子比他高半个头,肩背笔直,站姿像是从小被人用尺子比着教出来的。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一张干净的脸,眉毛浓,眼睛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嘴后动。
“瞻圻。”
朱瞻圻的脚在原地顿住了。他认得这双眼睛。
永乐十一年端午,汉王府来过一位客人。那年他五岁,被乳母按着头行礼,抬眼看过去,就记住了一双弯着的眼睛。那天父亲在席上喝了很多酒,送客送到二门,回来把一只茶盏摔在阶上,碎瓷崩到廊柱底下,扫了两天才扫净。
朱瞻基。皇太孙。大伯的儿子。
“堂兄。”他行礼,行得有点乱。这具身子记得该怎么做,他还没跟上,膝盖和腰各走各的。
朱瞻基伸手把他扶起来。
手很暖。
“病好了?”朱瞻基说,“我听说你病了几天。”
“好了。”
“瘦了。”朱瞻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心疼,“榆木川这地方邪性,湿气重。晚上把毯子垫在底下,别光盖着。底下垫住了,人才睡得着。”
“是。”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朱瞻基咧开嘴。“就粥?”他转过头,对着帐外喊,“来人。”
一个内侍跑进来。
“去,让膳房做一碗面,要细的,多搁姜,不要搁葱。”朱瞻基回过头,“你小时候不吃葱,我记得。”
朱瞻圻的手指凉了。
他不记得自己不吃葱。可这话一落,他嘴里先泛上一股葱味,腻的。他确实不吃。这个细节,连汉王府里的人都未必知道。一个不受宠的儿子,谁管他吃不吃葱。
朱瞻基记得,说明他打听过。
“多谢堂兄。”朱瞻圻说。
“一家人。”朱瞻基说,“说什么谢。”
他走到矮几边上坐下,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账本,翻了两页。
“这是你誊的?”
“是。”
“字不错。”朱瞻基把账本放下,“杨学士说你算粮算得好。他说你一眼就能看出哪笔账是假的。”
“学士谬赞。”
“他这个人不谬赞。”朱瞻基说,“他要是谬赞,我祖父就不会让他写二十年诏书。”
帐子里静下来。
朱瞻基抬起头,看着朱瞻圻。那双眼睛一直弯着,可是里头的笑意淡了一层。“瞻圻。”他说,“祖父的事,你知道了。”
话是平的,尾音没有往上挑。
朱瞻圻的后背贴上一层薄汗,凉的。
“我……”
“不用瞒。”朱瞻基摆摆手,“你能算出来,是本事。我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那这二十六年就白活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堂兄问。”
“我二叔。”朱瞻基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改了口,“你父亲,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做。”
帐外的风把旗子吹得响。
朱瞻圻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标准答案是父亲忠孝,必会痛哭,谨遵遗诏。这话一出口,朱瞻基会笑着点头,然后从此把他划进不可用的那一栏。
他也知道另一个答案。那个答案是实话:我爹会拍桌子,会骂老大那个胖子凭什么,会连夜把旧部一个个叫到帐里。
实话不能说。说了,他爹就死了。
“堂兄。”朱瞻圻说,“我父亲这个人,一辈子最恨两件事。一件是别人说他不如大伯,一件是别人说他心里有想法。”
“然后呢。”
“所以他听到消息,第一件事一定是哭。哭得很大声,让人都听见。”朱瞻圻说,“哭完了,第二件事是骂我。骂我没用,说我守在祖父身边,连句话都没递上。”
朱瞻基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真,眼睛都弯下去了。
“骂你?”
“骂我。”朱瞻圻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从来都这么骂。”
这句话是真的。真的东西说出来是有分量的,朱瞻基听得出来。
“那你呢。”朱瞻基接了一句。
“我。”
“你爹这么骂你,你怨不怨。”
这个问题比前一个难。怨是万万不能说的,不怨是假的。
朱瞻圻想了想。
“我九岁那年冬天,他把我的炭拨给九弟。”他说,“那晚冷,我睡不着,就数房梁上的椽子。数到天亮,一共三十一根。”
朱瞻基没有接。
“后来我就学会了自己找炭。”朱瞻圻说,“怨不怨不要紧,要紧的是别再冻着。”
帐子里安静下来。
帘子外头有人低声说话。一个内侍探进半个身子,垂着手:“太孙殿下,车套好了。”
“知道了。”朱瞻基没回头,“让他们等。”
帘子落下。
“瞻圻。”朱瞻基把账本合上,“你想不想留在北京。”
朱瞻圻抬起头。
“你回府里去。”朱瞻基说,“府里那堵墙,你从小看到大。墙里头是什么?三间旧屋,一个不待见你的嫡母,一个天天骂人的爹。”
他顿了顿。
“北京不一样。北京有书,有人,有事。”
“堂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朱瞻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路回北京,你跟着我。别跟你父亲走。”
“堂兄。”朱瞻圻说,“我……”
“不用现在答。”朱瞻基抬手止住他,“到了北京再答,也来得及。”
他把矮几上的账本拿起来,摆正,边角对齐桌沿,才放下。
“这几天你照旧誊账。杨学士那儿,我去说。”
帘子掀开,风灌进来,吹得几上的纸角翻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去按,走了。
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帐帘落下的时候也没有响。
朱瞻圻在帐里站了站,然后走出去。
外头在装车。
御帐前头空出一片地,十几个兵在捆一辆大车。车上放着那口长条的东西,青布底下鼓起一个形状,两头窄,中间宽。
绳子是新的,麻的,颜色发白。捆的时候要两个人一起拉,一个人拉一头,拉一下,另一个用木楔子别住。
拉到第四道,有个兵手滑了,绳子“啪”地弹回去,抽在他自己脸上。
没人笑。
那兵捂着脸蹲下去,捂了一阵,站起来,接着拉。
朱瞻圻站到人堆外面。
周围站着不少人。有亲军,有内侍,有几个穿便服的,看不出是什么来路。
那几个穿便服的站得很靠前,比亲军还靠前,亲军不拦他们。他们的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没有茧,指甲修得齐整。营里没有这样的人。
所有人都站着,都不说话,都看着那辆车。
没有一个人在哭。
按说皇上驾崩,军中该有哭声。哪怕秘不发丧,那些知道的将领,总该有点样子。
可这里没有。这里只有一种很紧的、绷着的安静,像拉满的弓。
只有靠东边,一个年纪大的旗手低着头,肩膀动了动。
旁边的人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那肩膀就不动了。
那个挨了绳子的兵拉完最后一道,蹲下去,从怀里摸出两块木楔,一块塞在车斗轮子底下,一块塞在另一头。塞进去,用掌根一按,按到车不晃了,才住手。
“殿下。”
朱瞻圻闻到一股药味。很淡,混在沙土味里。人是什么时候站到跟前的,他没听见脚步。
他转过头。
是个老太监。矮,胖,脸上的肉往下垂,垂到下巴那里堆成两层。穿一件半旧的贴里,腰上挂着一串钥匙。
“马保。”他自己报了名,“御用监的。跟着万岁爷走了五趟北征。”
嗓子是哑的,一个字拖一个尾音,像唱过很多年戏。
朱瞻圻看着他。这人的眼睛很小,眼皮耷拉着,可那点光从缝里出来,很亮。
“马公公。”
“不敢。”马保摆摆手,“殿下叫我老马就行。宫里都这么叫。”
他往那辆大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殿下也来看车?”
“看锡。”朱瞻圻说。
马保的眼睛眯了眯。
“锡不值钱。”他说,“值钱的是里头的。”
说完这句,他就不说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兵们拉绳子。
“殿下。”马保又说,“您知道为什么是锡吗。”
朱瞻圻摇头。
“木头会裂,铁太硬,敲不严。”马保说,“锡软。一压就塌,塌了就把缝填死。”
他看着那辆车。
“所以宫里装人,都用锡。”
“装人。”
“装皇上。”马保说,“也装别的。”
他把腰上那串钥匙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钥匙一共七把,长短不一。他挑出最短的一把,对着自己掌心按了按,像在试它还能不能开。
然后重新系回去。
风从西边过来,卷着沙,打在脸上有点疼。
拉到第七道绳的时候,马保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殿下。”
“嗯。”
“这几日,别往御帐那边去。”
朱瞻圻没有转头。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那儿数人。”
“数人。”
“数谁在,谁不在。”马保说,“数谁看见了,谁没看见。”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殿下这几天,天天坐在帐门口看食盒。”他说,“看得太勤了。”
朱瞻圻的后颈发紧。
“有人报了?”
“没人报。”马保说,“是我看见了。”
他转过头,看着朱瞻圻。那双小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我看见的,别人也能看见。”
朱瞻圻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马公公。”他说,“那边那个人,也是看见的。”
马保顺着他眼睛看过去。
御帐侧后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宦官,脸光净,没有须,穿一件灰青色的帖里。他不往前,也不跟人说话,手里一本册子翻开着,正低着头写。
“马兴。”马保说,“你们府上的承奉副。”
“他在写什么。”
“记人。”马保说,“谁来过,谁没来,谁来了几回,站了多久。”
“他记我么。”
马保笑了一下,没有答。
那人写完了,抬起头。他没有躲,就那么看着朱瞻圻,看了三息,微微欠了欠身。
朱瞻圻也欠了欠身。
两个人隔着三十步,行了一个礼。
“这个人记性好。”马保说,“老奴跟他打过三回交道,他一张纸都没拿出来过,事都记得住。”
朱瞻圻没有说话。他看着马兴把那本册子合上,塞进袖子,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从头到尾没看那口锡棺一眼。
“马公公。”他说,“您为什么告诉我。”
马保笑了,脸上的肉往上堆。
“殿下这话问得实。”他说,“老奴在宫里四十年,见过的主子也多。肯让人把话讲完的,少。”
他抬手抹了抹嘴角。
“再说,看见了不说,跟瞎了有什么两样。”
说完这句,那种懒洋洋的腔调又回到他脸上。
“殿下,您那匹马,是太孙殿下给的吧。”
“是。”
“好马。”马保说,“就是鞍子旧了点。回头我让人给您换一副。库里有的是,反正……”
他停了停。
“反正也没人用了。”
面端上来了。
送面的换了个年纪更小的内侍。他端着托盘进来,陈四伸手要接,那小内侍往旁边一让,没给。
他把碗放在矮几上,摆正,碗沿对着朱瞻圻的右手边,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殿下慢用。”
说完才退出去。
细面,汤是清的,浮着几片姜,一点油花。
朱瞻圻坐在帐里,一口一口地吃。面很烫,他吃得很慢,慢到面都坨了。
陈四蹲在旁边,看着他吃。
“殿下。”
“嗯。”
“太孙殿下……”陈四斟酌着词,“是好意吗。”
朱瞻圻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
碗底有一层薄薄的汤,晃了晃,映出帐顶的布纹。
“陈四。”他说,“你知道什么叫质子吗。”
“知道。”
“我这次跟着祖父来,是质子。”朱瞻圻把碗放下,“我要是跟着堂兄回北京,还是质子。”
他抬起头。
“只不过前一个,是拿我稳住我爹。后一个,是拿我逼我爹。”
陈四的脸色变了。
“那殿下……”
“我得去。”朱瞻圻说。
“为什么。”
朱瞻圻起身,把帐帘挑起一角。
外面还在装车。御帐那边,几个人抬着那口长条的东西往一辆大车上放。那东西用毡子裹着,裹得很厚,抬的人手都在抖,走得很慢。
毡子的一角滑下来了。
露出来一截灰白的金属,在日头底下反着光。
锡。
“因为我不去,”朱瞻圻轻轻地说,“我爹起事那天,我要是还在他手里,头一个要杀的就是我。”
那天夜里风大。
他躺在那儿,把毯子往身下掖了掖,垫住腰。
白天那个兵塞木楔的样子还在眼前。一块,两块,塞到车不晃了,才住手。
他从衣襟里摸出那张纸,四十七条,折得很小,塞回去,用手按了按。
垫住了。
然后闭上眼,开始算。从榆木川到北京,六天,十几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粮,走到哪一站会断。
一个人一天一升米。十万人,一天一千石。六天,六千石。
怀来仓那一笔,解到三千二百石,支放一千八百石。
一个仓三千二百石,够十万人吃三天。六天要走两个仓,中间一口都不能空。
帐外有人在钉箱子。一下,一下,钉子吃进木头里的声音,闷。
他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帐顶。
跟堂兄走。
他在心里说了一遍,觉得这五个字比刚才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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