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没有放下。杨荣转身往里走,帘子被他肩膀带开,就那样敞着。朱瞻圻在雨里又站了片刻,才明白这是让他进去。
帐子里生着火盆,七月里生,是因为湿。榆木川在塞外,白天晒得人头皮发疼,夜里一场雨,寒气从地里往上蹿,蹲久了腿是木的。炭是军中的黑炭,烧起来呛人,但能把湿气压下去。
朱瞻圻坐在火盆边上,头发还在滴水,衣裳贴在背上,冷得骨头缝里疼。他不敢靠得太近,离火近了人一软,话就松。
他自己闻得见身上的味。湿布捂久了有一股酸,混着雨水的土腥,还有昨夜烧起来时出的那身汗。这味儿在王府里是不许有的。
杨荣坐在对面,隔一张矮几。几上放一碗姜汤,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薄皮,皱的。几角压着一叠纸,最上头那张写了半行,笔搁在砚台上,笔尖已经干了。
帐子不大,东西摆得很紧。靠里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张图,四角压着镇纸,图的边磨毛了,上头用朱笔画了几道,画到一半停住。桌脚边一只木箱,箱盖上摞着七八卷文书,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很死,勒进纸里去,压出一道白痕。地上一只铜盆,盆里是洗笔的水,黑得发亮,面上浮着一层薄皮。
杨荣的靴子摆在门口。靴帮上有泥,靴底是干的。
泥在帮上,不在底上。说明他出去过,没走远,就在帐子周围那几步。
“谁教你的。”杨荣问。
“没人教。”
“你父亲在三千营,隔着七里地。你祖父……”杨荣停了一下,“你祖父在帐里。你身边只有一个瘸腿的老仓官。”
“陈四没教我。他只会掂重量。”
“那你怎么会算脚程。”
这个问题没法答。他总不能说,自己那双手在仓里磨了二十年,一车粮从哪到哪要走几天,闭着眼也报得出来。
“我算的。”他说,“大军四月从北京出来,七月中到榆木川。三个月走两千里,一天二十多里。信使不一样,信使一天能跑一百五十里,换马不换人,六天就到。”
“你怎么知道信使一天一百五十里。”
“十五那天有人从宣府来。他的马,前后腿的泥不一样。前腿黄的,后腿黑的。黄泥是官道,黑泥是河滩。他最后一段抄了近路,走的洋河滩。”
杨荣的手指在几面上叩了叩。
“抄近路,说明他急。”朱瞻圻说,“急到什么地步?急到宁可让马陷一次泥。一匹马陷一次泥,耽误小半个时辰。他肯耽误这个时辰,说明他手里那封信,比半个时辰值钱。”
帐外有人低声说话。
帘子掀开一条缝,一个书吏探进半个身子,捧着一叠纸,最上头那张盖着关防。
杨荣没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放在门边的箱子上。
那书吏把纸放好,退出去。帘子落回来,扫过箱盖,把最上头那张吹得翻了个角。
杨荣起身,走过去,把那个角按平了,才回来坐下。
朱瞻圻看着那个角。
“接着说。”杨荣说。
“学士。我不问那封信写的是什么。我只问一件:现在,我能活着回北京吗。”
杨荣抬起眼。
这个人有一双很小的眼睛,眼皮厚,看人的时候不太像在看人,像在看一样东西的成色。
“殿下是皇孙。”他说,“谁能不让殿下活着回北京。”
“学士能。”
“殿下说笑了。”
“学士。”朱瞻圻说,“我今年十七,在汉王府里排第二,我娘姓孟,死得早,我爹看我的时候像看一件不合手的兵器。这趟北征,祖父把我带在身边,外头说是恩宠。我清楚,我爹在前头有兵,我在这头,他就不敢乱动。”
他把湿袖子往上卷,卷到小臂,手腕细得像根柴。
“现在祖父没了。我这个‘不敢乱动’的用处也完了。”他说,“学士要是不放心,今晚让人送一碗粥,粥里搁点什么,明天军中就说汉王世子病殁于榆木川。我爹连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他只会骂一句没用的东西。”
帐子里静下来。
雨声从外头渗进来,很密,像有人在帐布外头撒沙子。
杨荣端起那碗姜汤,没喝,把碗转过半圈,又放下。
“殿下。”他说,“你祖父在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朱瞻圻没有接。
“他说,老二这个人,勇是勇,就是心里有块地方一辈子没长大。”杨荣看着火盆,“他又说,老二家的孩子,他没见过几个。见着的这个,话少,眼睛不乱看。他说这孩子像他。”
朱瞻圻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这话我记了两年。”杨荣说,“今天再看,皇上看人还是准的。”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把帘子掀开一半。
雨小了。天边有一线灰白。
“粥会送来。”他说,“没有别的东西。”
朱瞻圻的肩膀塌下去。
“但是。”杨荣背对着他,“从今天起,你每天巳时到我帐里来,替我誊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军中的粮账。”杨荣回过头,“你既然会算脚程,就替我算算:这十几万人从榆木川回北京,走到哪一站,粮就不够了。”
那碗粥是陈四端来的。白米粥,上头卧着两片咸菜,还有一点猪油渣。朱瞻圻捧着碗,热气熏在脸上,眼圈发胀。
他没急着喝,碗放在膝盖上,用勺子搅,一圈一圈。粥面上浮起一层米油,搅散了,又聚回来。
陈四蹲在旁边看他搅。
“殿下。”
“嗯。”
“老奴这辈子见过三种人。”陈四说,“一种是饿了就吃的,一种是饿了先看别人吃没吃的,还有一种是饿了先看碗的。”
“我是哪种。”
“第三种。”陈四说,“第三种人活得长,可是累。”
朱瞻圻咧了咧嘴。这两天头一回笑,脸僵,笑得难看。
“陈四。”
“在。”
“你会写字吗。”
“会几个。粮账上的字,够用。”
“从明天起,你跟我一起去。”他喝了一口粥,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烫得眼眶发热,“我誊,你算。你算了三十年粮,比我会算。”
陈四看着他,看了很久。
“殿下。”老头说,“老奴这条腿断了以后,王爷就没再叫过老奴的名字,只叫瘸子。”
“那我叫你陈四。”朱瞻圻说,“你愿意让我叫吗。”
陈四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低下头,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帐门口,把帘子挂起来。
天亮了。
雨停了。塞外的天蓝得发狠,一丝云都没有。
巳时还差一刻,陈四领着他往杨荣的帐子走。
营里已经不像个营了。
锅灶拆了一半,铁锅倒扣在车板上,锅底的烟灰蹭了一路。有人在捆帐杆,绳子拉得吱吱响。一个兵蹲在路边,把脚上那双鞋翻过来看,鞋底磨穿了一个洞,他拿手指抠了抠,抠不动,又穿回去。
往南那条道上,车比人多。
陈四走得慢,那条瘸腿踩进泥里,拔出来要顿一下。
“殿下,”他忽然说,“这些人不知道皇上没了。”
“他们知道了,也还是要回家。”
“回家好。”陈四说,“回家就不用吃这个了。”
他抬手往锅那边指了指。锅里还剩小半锅糊糊,灰白,面上结了一层壳。
粮账是七本。
堆在杨荣帐里一张小桌上,摞起来有半尺高。纸是军中的粗纸,黄,糙,边角卷了。字很潦草,是随军的书吏记的。
朱瞻圻第一天看,看得头疼。
字都认得,可是记得太乱,一笔账追不出下一笔。
“七月初三,怀来仓解到粟米三千二百石,支放一千八百石,余……”
余多少,没写。
“初四,大同卫运到草料四百车,内二百车受潮……”
受潮的怎么处置,也没写。
他往后翻,翻到第七本,又翻回来,手指顺着“余”字那一栏往下找。那一栏有的写了数,有的只画一道杠,有的空着。
手指又往上走,停在初三那一行。
三千二百石。支放一千八百石。
一千八百,是个整数。
仓里出粮,一石一斗地量,量到最后一石,斗沿上总要刮一刮。刮多刮少全看人手,真要一笔一笔报上来,末尾不会这么齐。齐,就是报的数,不是称的数。
报的数可以往上凑,也可以往下压。凑一凑,压一压,中间那一截就是活的。
军中的粮账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在记,记的是自己那一段,前后对不上,谁也说不清到底剩多少。认真的人有的是,规矩没有。
“陈四。”
“在。”
“拿炭。”朱瞻圻把一张纸铺开,“我说,你记。”
“记什么。”
“三本账。”朱瞻圻说,“第一本记进,第二本记出,第三本记不知道为什么。”
陈四捏着炭条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叫不知道为什么。”
“所有对不上的地方。”朱瞻圻用手指点着纸面,“初三那三千二百石,支了一千八百石,剩的没写。那一千四百石去哪了?不知道,记第三本。初四那二百车受潮的草料,扔了,喂马了,还是晒干了?也不知道,记第三本。”
“记这个做什么。”
“账不是用来记数的。”朱瞻圻说,“账是用来找谁在撒谎的。”
陈四捏着炭条,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开始写。
他写字的时候舌头顶着腮帮子,一笔一划,很慢,像在石头上刻。
朱瞻圻见过另一个人也这样低着头,一笔一划。那人蹲在堤上,手里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水线,划一道,退半步,再划一道。那年水大,守了七天七夜,回来鞋烂了,脚泡得发白,一按一个坑。
那人一边啃馒头一边说,水有脾气,你得顺着它,不能跟它犟。
他当时不懂。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条竖线。榆木川在最上头,北京在最下头,中间点了十几个点,一个点旁边写一个地名,写完,在第三个点旁边打了个钩。
“殿下,这是做什么。”
“水线。”他说。
“为什么在这儿打钩。”
“这个是怀来。怀来的账最乱。”
到天黑,第三本账上记了四十七条。
朱瞻圻把四十七条抄在一张整纸上,一条一条排下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折起来塞进怀里。
“陈四。”
“在。”
“这四十七条,三十一条是不知道。”朱瞻圻说,“剩下十六条,你猜是什么。”
陈四摇头。
“是知道,可不敢写。”他的手指在纸上敲了敲,“你看这条:初六,神机营领火药九十斤。九十斤火药,谁签收的?没写。为什么没写?因为签收的人比书吏官大。”
他把纸往怀里按了按。
“学士要这个,另有缘故。”
“什么缘故。”
“他要看看,这十几万人里,谁敢自己动手。”
陈四把炭条放下,吹了吹指头上的黑。
“殿下。”
“嗯。”
“四十七条,您都打算给学士看?”
朱瞻圻没有立刻答。
他把纸摊开,用手指从上往下捋,一条,一条,捋到第十七条,停住了。
那一条是他自己添的。押冰车的兵跟他说过,御帐的冰是六月里从宣府解的,二十辆大车,车斗垫稻草,稻草外头裹棉被,一路往北,走一天歇半天,到营里化掉三成。
“十五,御帐领冰九十斤。”
军中的冰单独一本账,不跟粮走。塞外七月,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御帐里用冰是常事。
“陈四。”
“在。”
“御帐的冰,从哪个窖里取。”
陈四想了想。
“东头那个。窖是咱们府里的人看着。”
朱瞻圻把这句话收进心里。府里的人看着,那么领多少、剩多少,兵部要等回文,他父亲那边当天就知道。
御帐的冰是给活人用的。
死人也要冰,而且要得更多。一具身子停在帐里,三伏天,一天化几十斤。九十斤,够两天。
他没见过停灵用冰,可他见过夏天肉铺里怎么存肉。一块肉,一筐冰,底下垫草,上头盖布,一天换两回。
人比肉大。
朱瞻圻把手指按在这一行上。
“陈四。”
“在。”
“这条。”他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不抄进去。”
陈四凑过来看,脸色慢慢变了。
“殿下,这是……”
“这是我手里第一张牌。”朱瞻圻把纸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衣襟里,“学士给我的账,是他的。这一条,是我自己的。”
他抬起头。
“一个人手里什么都没有,别人用完他,就把他扔了。”
“手里有一张牌,哪怕小,别人扔他之前,也得想想。”
陈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殿下,”老头说,“您今年十七。”
“我知道。”
“十七岁的人,不该想这些。”
帐外响了一声号角,短,往下走。隔了一会儿又是一声,比头一声更远。
朱瞻圻笑了。
“可是我要是想不到,”他把衣襟按平,“就活不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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