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交期到了

各位看官，上一回咱们说道，客户老周连夜从襄阳开车过来，要亲眼看看贺迟怎么收场。这一回，咱们跟着老周进车间。

周二早上七点，汉江精密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里坐的是客户老周。老周做工程机械配件经销，跟汉江精密合作了六年，是个急性子，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听说贺迟要给工人放双休，连夜从襄阳开车过来，就是要亲眼看看这个“疯了的老板”怎么收场。

“贺总。”老周下车，皮笑肉不笑，“我听说你周一真把厂子给关了？”

“没关。”贺迟说，“工人休息，机器没坏。周师傅在厂里守着，把几台设备保养了一遍。”

老周下车的时候，皮鞋在厂门口的水泥地上磕了两下，磕掉一块黑泥。他穿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包角磨得起了毛。他围着厂门转了一圈，看见门口那张红纸告示，又看了看旁边公告栏上贴的、周一那天的设备保养记录——哪台机器换了滤芯，哪台机器紧了皮带，谁签的字，写得清清楚楚。

“那我的货呢？”老周敲了敲引擎盖，“下周三，后天，一百二十台，一天都不能拖。你现在跟我说说，你打算怎么干完？”

贺迟没接话。他看了一眼车间方向，说：“老周，你要是信我，就跟我进去看一天；你要是不信我，现在掉头回襄阳，下周的货，我按合同交，一天不差。”

老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贺总，六年了，你是我见过头一个敢让我‘进去看’的供应商。行，我看看。”

贺迟还没来得及开口，马大炮从车间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个本子，脸涨得通红：

“贺总！贺总！出大事了！”

“什么事？”

“陈师傅！陈师傅凌晨四点就来了！他把焊工车间那批返工件的工艺参数全调了一遍，说这两天就能返完！他还说——”马大炮咽了口唾沫，“他还说，让他老婆给焊工班熬了绿豆汤，今天八点准时开工，谁也不许提前来！”

老周听得一愣：“返工件？哪批返工件？”

贺迟说：“上个月焊废的那批，九万七。”

“那批不是说要报废吗？”

“陈师傅说不用。”贺迟说，“老周，你来得正好，跟我进去看看。”

车间门口挂着一块黑板，上头写着当天的活路和责任人。老周看了一眼，说：“贺总，你们厂这黑板，比我们公司的OA还清楚。”

贺迟说：“黑板这东西，看得见，摸得着，工人抬头就知道今天干啥。电子屏再好，不如一块黑板实在。”

八点整，焊工车间。

二十三个焊工，一人一把焊枪，在工位上坐得整整齐齐。没人说话，没人刷手机，焊花一朵一朵地亮起来，像大年初一的烟花。焊工班没人迟到。八点零两分，陈师傅关上门，说：“今天不赶，手稳了再走。”

车间里的抽风机嗡嗡响着，把焊烟往屋顶的风道里抽。每个工位上都架着一块挡板，挡板后头，是焊工们的脸——戴着面罩，只露出下巴。电流调在一百八十安，焊枪走得稳，一道焊缝出来，鱼鳞纹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焊花一朵一朵亮起来，有人边焊边哼小调，哼的是江城的老歌。老周蹲在门口看了半个钟头，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对贺迟说：“贺总，你这帮人，不像在干活，像在‘过日子’。”

陈师傅蹲在一台焊机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头也不抬：“小赵，你那个焊缝，角度再低五度。李二，别赶，手稳了再走。”

陈师傅拿个本子，老周凑过去看了一眼，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今天电流多少、电压多少、走枪速度多少、几号件、几号焊位。他看不懂，可他看得懂那个本子上的字——一笔一画，跟小学生练字似的。

老周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陈师傅，这活儿，你们几天能干完？”

“三天。”陈师傅说。

“三天？！”老周差点跳起来，“后天就要交货，你跟我说三天？！”

“我说的是正常干。”陈师傅直起腰，“你要是让我的人天天加班到十二点，那得干五天。”

老周愣住了。

“周总，你也是做生意的。”陈师傅拿焊枪点了点工件，“这玩意儿，焊的时候手抖一下，就是废品。废品返工，返工再废，你算算那个账。我跟你交个底：上个月那九万七，不是技术问题，是人困马乏。人睡够了，手就稳；手稳了，活儿就快。”

陈师傅把手里的本子翻到一页，指给老周看：“你看这页。一道焊缝，我们焊三遍。头遍打底，电流一百六，走慢点，把熔深打够；二遍成形，电流一百八，把缝填平；三遍抛光，电流一百四，轻着走，把鱼鳞纹理顺。三遍下来，这道缝能保三十年。你要是让人连着干十二个钟头，第一遍还行，第二遍手抖，第三遍就直接废了——废一件，三件都白搭。”

他说完，又蹲下去焊他的件。

周三下午两点，一百二十台货，全部下线。

质检报告打出来的时候，车间里鸦雀无声。

良品率：99.2%。

这是汉江精密建厂以来，单批良品率的最高纪录。上个月，这个数字是94.7%。

（案例注·说书人：这里头这个“良品率”，外行人可能听着糊涂。其实算法简单：今天下来一百件货，质检员一件一件量，量完多少件合格，除以一百，就是良品率。94.7%啥意思？就是一百件里有五件要返工或者报废。别小看这五个件——一件阀体成本几百块，五件就是几千；再加上返工的人工、耽误的交期、客户那边的信任，利滚利，九万七就是这么来的。陈师傅他们把良品率从94.7%干到99.2%，听着只差四个多点，可这四个多点，就是从“月月亏”到“月月赚”的那条线。）

马大炮拿着报告，手都在抖：“贺总……这、这……”

“这不是我的功劳。”贺迟说，“这是你们两天睡够了的功劳。”

老周站在车间门口，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王总？是我，老周。我跟你说个事儿——汉江精密，就那个快倒闭的厂，前天全厂放假，昨天今天两天，把一百二十台货全干完了，良品率99.2%。对，你没听错，99.2%。”

“……我说真的！我给你把报告拍过去！……不是，你听我说，他们老板疯了，给工人放双休，结果活儿干得更快了！这不是邪门吗？！”

老周挂了电话，回头看着贺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贺总。加单的事儿，我回头让采购跟你谈。”

“不过——”他指了指车间里那些焊工，“你得跟我保证，这个双休，你得给我顶住了。别干两天就怂。”

“我怂不了。”贺迟说，“我要是怂了，你这单尾款是不是就不给了？”

老周哈哈大笑。

当天下午，不知道是谁，把厂门口那张红纸告示拍下来，传到了网上。

配文只有一句话：

“江城一老板疯了：厂子快黄了，还给工人放双休。”

短视频平台上，这条视频像坐了火箭。

评论区什么声音都有。有人说“这老板脑子进水”，有人说“良心企业家”，有人说“作秀”。还有两条高赞评论，吵了起来——

一条说：“男人就是爱当大冤种，给工人放假，自己喝西北风！”

另一条立刻顶上：“女人就是矫情，不加班还想要工资？”

贺迟刷到这两条评论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吃盒饭。

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把手机递给旁边的李会计：

“你看，咱厂子还没活过来呢，就有人先把性别对立给安排上了。你说这些人，图什么？”

李会计推了推眼镜，没接话。

她心里想的是：贺总，你上热搜了，这事儿可比双休大多了。

那天深夜，某栋写字楼里，一间挂着“MCN·钱进传媒”牌子的办公室里，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热搜，眼睛亮得像见了血的蚊子。

“双休……反内卷……江城老板……”钱进把热搜标题念了一遍，咧嘴笑了，“好东西，好素材。这热度，不蹭白不蹭。”

他拿起手机，给运营发了条消息：

“明天开会。女版账号、男版账号都安排上，一个骂男人，一个骂女人。这条热搜，咱们得吃两波流量。”

同一时刻，姑苏。

工业园里一座不起眼的三层小楼，门卫室灯还亮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灯下，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手机里的那条热搜。

老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李，帮我查个人。江城，光湾，一个叫‘汉江精密’的厂子，老板姓贺。”

“……对，就是那个给工人放双休的疯子。有意思。帮我约他，我想请他喝茶。”

（第三章完：热搜背后，一张靠“对立”吃饭的网正在张开；同一夜，姑苏一位老人拨出的电话，将把江城的这场实验推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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