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热搜上的一夜

各位看官，上一回咱们说到，江城光湾一家快要倒闭的汽配厂，老板贺迟贴了张红纸告示：全厂双休。告示被人拍下来传上网，配了一句话：“江城一老板疯了：厂子快黄了，还给工人放双休。”当天夜里，这条视频就上了热搜。

其实那天晚上，贺迟一夜没睡好。

不是吓的。是气的。

热搜底下那两条高赞评论——“男人就是爱当大冤种”“女人就是矫情”——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俩人，说的是同一件事吗？一个骂他傻，一个骂他闲，骂的都不是一个方向。

第二天一早，他就明白了。

八点半，“XX妹”发了一条视频：《江城老板给工人放假？背后的真相，女人都懂》。配乐凄凄惨惨，字幕一行一行往上蹦：男人办厂，图的是面子；女人上班，图的是命。996的苦，最后都是女人在扛。评论区瞬间炸了，一水儿的“心疼姐妹”。

下午三点，“XX哥”发了一条视频：《给工人放双休？这老板迟早破产》。画面是贺迟厂门口那张红纸告示，加了特效，红纸变绿纸，配文：女人只会添乱，加班费都嫌少，放假倒是挺积极。评论区也炸了，一水儿的“男人太难了”。

同一件事。两种剧本。两波流量。

贺迟后来才从陆嘉鱼那儿听说，这两条视频背后的门道。“XX妹”那条，画面里有个哭红了眼的“女员工”，说是在汉江精密上过班——其实那女的是个群演，三百块一天，钱进传媒从隔壁群演仓库里临时找来的。她穿的那件蓝色工装，是钱进自己买的，跟汉江精密工人穿的根本不是一个色。那段“哭诉”，是在出租屋里对着绿幕录的，后期把厂门口的画面叠上去。“XX哥”那条更省事：找了个男群演，坐在车里拍了个方向盘，配文“兄弟们，今天又加班到十点”，那个车，是钱进自己的奔驰租给群演用的。

最阴的是水军。视频发出去头一个钟头，评论区底下那几百条“心疼姐妹”“男人难”，是钱进花八千块钱买的水军套餐，分三十个小号轮着发。话术都是现成的：“姐妹快跑”“这种老板就是PUA”“男人就是不愿意承担”——一句话，复制粘贴，换个头像就发。

贺迟坐在办公室里，把两条视频都看完了，忽然笑了。

他对李会计说：“你看，这不就齐活了吗？一个骂男人，一个骂女人。骂完了，两边的粉丝都觉得自己被欺负了，都觉得自己正义。钱，进了人家口袋。”

李会计推推眼镜：“贺总，您还笑。厂里好多工人都刷到了，气得不行，说要开小号去对线。”

“拦着。”贺迟说，“马大炮那个暴脾气，你多看着点。”

李会计问：“贺总，那咱们要不要发个声明？”

贺迟说：“不用。声明是给怕的人看的。咱不怕，咱就闷头干。等满月那天，数据自己会说话。”

话音没落，马大炮就冲进来了，手机举得老高：“贺总！这孙子说咱厂要黄了！我要是不回两句，他以为咱好欺负！”

贺迟没接他的手机，问他：“马主任，我问你个事儿。你焊了三十年活，跟人吵过几回架？”

马大炮一愣：“……年轻时候吵过。”

“吵赢了没？”

“赢了。后来呢，那单生意也没成，那人还记恨了我十年。”

“对啊。”贺迟说，“人家靠吵架吃饭，你靠手艺吃饭。你拿饭碗去碰人家的泔水桶，碰赢了，碗也脏了。”

马大炮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贺迟又说：“不光拦着，还得跟工人们说清楚——人家骂咱，是拿咱当柴火烧。你越跳，火越旺。咱们把厂子干好，就是往火上泼水。”

马大炮嘀咕：“那咱就白挨骂了？”

贺迟说：“账记着，一笔一笔记。等咱厂子活过来了，骂声自己就散了——骂声这东西，只追倒霉的人，不追过得好的人。”

晚上，贺迟回家，发现闺女贺小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阮芸坐在客厅，脸色不好看：“同学群里有人转那视频，说‘疯子老板的女儿’。小米把群退了。”

贺迟站在女儿房门口，敲了敲门：“小米，出来吃面。”

“……不吃。”

“出来吧。爸给你讲讲那个一百年前的美国人。”

门开了一条缝。贺小米红着眼睛走出来：“爸，他们骂你。”

“骂呗。”贺迟说，“一百年前，亨利·福特说工人一周上五天班，全国都骂他疯了，报纸给他起外号，叫‘底特律的疯子’。他干没干？干了。后来呢？”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美国工人一周干五天、一天八小时，全世界都学他。再后来，工人们有钱了、有闲了，回去买福特的车。你想想，工人要是天天加班到半夜，谁还有心思买车？车卖给谁？”

贺小米低着头，半天，说：“爸，那你呢？你也会被骂很久吗？”

“骂一阵子呗。”贺迟说，“骂我的那些人，又不给我发工资。给我发工资的人，今天都睡够觉了。”

那碗面，贺小米吃了四十分钟。吃到一半，她忽然说：“爸，我同学说，你早晚得把厂子干黄了。”

贺迟说：“那你信谁？”

贺小米想了想：“我信你。你连觉都舍得让我们睡，不像是要干黄厂子的人。”

贺迟笑了：“就冲你这句话，爸也得把厂子干明白了。”

夜里，贺迟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贺总，我是姑苏的一个老头子，想请你喝杯茶。落款：顾承业。”

同一夜，金陵。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记者坐在出租屋里，把热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在采访本上写了一行字：双休实验，江城光湾，汉江精密。然后她订了一张去江城的高铁票。

陆嘉鱼没想到，她这一趟，后来牵出那么多事。

她更没想到的是，就在她订票的同一时刻，汉江精密的老技师陈守拙，接到一个越洋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德国口音的老人：“陈，老厂要卖了。你当年留下的那套工艺档案，还在吗？”

陈师傅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第四章完：姑苏的老人要请喝茶，金陵的记者要来看热闹，德国的越洋电话问的是一套三十年前的工艺档案——贺迟的双休实验才开张三天，各路人物就全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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