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全厂炸锅

各位看官，上一回咱们说道，贺迟在白板上写下“全厂双休”四个大字，会议室当场炸了锅。这一回，咱们看看这锅是怎么烧开的。

最先炸起来的是马大炮。

马大炮这人，人如其名，嗓门大，脾气暴，十六岁进厂，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跟“汉江精密”这几个字绑了三十年。他“啪”一拍桌子：

“贺总！你是不是被精工达气糊涂了？！订单都让人抢了，你跟我们说双休？！工人要是知道周六周日不来上班，咱这厂子明天就得散！”

“就是啊贺总。”财务李会计推了推眼镜，“您算过账没有？现在是淡季，工人们本来就有活没干完，要是再双休，产能再砍两成，货款回不来，工资都发不出。”

销售张胖子跟着叹气：“贺总，我那边还有俩客户催着要货呢，咱要是周末不发货，人家转头就找精工达。这不是把生意往外推吗？”

贺迟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

“李会计，我问你。咱厂里上个月，一共加了多少小时班？”

李会计翻出手机：“……人均加班四十六个小时。焊工车间人均六十二。”

“加班费发了多少？”

“发了。可是贺总——”

“我再问你。”贺迟打断他，“上个月焊工车间报废的焊件，值多少钱？”

李会计低头算了算，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九万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焊工车间那批报废，是因为什么？”贺迟问。

没人说话。

陈师傅站起来了。

陈师傅，全名陈守拙，六十五岁，厂里最老的技师。他年轻时在德国一家企业干过八年，回来之后，就再没离开过这间厂。他话少，但他说的话，车间里没人不听。

陈师傅说：“是因为人困马乏。连着熬了半个月，凌晨两点的焊道，跟白天焊的不是一个东西。我盯了三天，盯不住，第二天还是废了。”

他看着贺迟：“贺总，你要是能让工人睡够觉，那批焊件，我一个月能给你省出十个九万七。”

陈师傅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根电焊条，焊条头已经磨得溜圆。他跟贺迟讲过，上个月那批报废件，他去废品堆翻过——有一件，焊缝中间偏了两毫米，是焊工小刘凌晨两点焊的。小刘当时站都站不稳，全靠腿夹着铁架子撑着。陈师傅把那件废品捡回来，挂在自己工位边上，谁路过都能看见。他不说一句话，就挂着。

“陈师傅，你这话就不对了。”马大炮急了，“工人哪有不加班的？哪个厂不加班？你不加班，订单就是别人的！”

“马主任。”贺迟说，“昨天精工达抢咱们的单子，报的价比咱们低百分之十二。他们工资低三成，租金便宜一半，老板住厂里，工人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这个卷法，你卷得过吗？”

马大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卷不过。”贺迟替他说了，“卷不过，就别卷了。换个打法。”

他把投影仪上的照片放大，指着那群戴鸭舌帽的美国工人：

“1926年，福特汽车公司，是全世界第一个大规模实行五天工作制的企业。当时美国工人一周干六天，一天干十个小时。福特宣布改成一周五天、一天八小时，全美国都觉得他疯了，华尔街等着看他倒闭。”

“结果呢？”

“结果人家的产量不降反升，质量越来越好。工人们有钱了，有闲了，回头都去买福特的车。亨利·福特有句话流传下来，大意是：缩短工时，才能扩大消费；让工人有钱有闲，工厂才有源源不断的订单。”

“这话放到今天，照样能让不少老板脊背发凉。”

贺迟讲完，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好半天，马大炮憋出一句：“……那都是美国佬的事儿，能跟咱一样吗？”

“冰岛试过。”贺迟说，“2015年到2019年，冰岛全国两三千人试验，一周干四天，工资一分不少。结果呢？产能没降，幸福感涨了，后来八成多冰岛人上班时间都缩短了。英国前两年也试了，六十多家公司、两千多人，试了半年，老板们发现活儿一点没少干，员工还不辞职了。”

“那是人家国家小。”

“英国小吗？”贺迟笑了，“马主任，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觉得我在赌。没错，我就是在赌。可咱厂子现在这个样，不赌也是死，赌一把，兴许能活。”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

“再说了。马主任，你闺女今年中考吧？你上个月，有几天是闺女睡着之前到家的？”

马大炮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搓来搓去，搓了半天，闷声说：

“……贺总，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案例注·说书人：这里头还有一笔账，得跟各位看官算明白。八小时工作制，不是哪个老板良心发现给的，是工人拿命换的。一八八六年五月一日，美国芝加哥十几万工人上街游行，要求一天干八小时。后来政府开枪，死了好几个，才换来这个八小时。咱现在过的五一劳动节，就是从那回游行来的。所以您看，双休这俩字，写在纸上轻飘飘，背后压的是一百年前的血。贺迟一个小老板，敢把这俩字贴出来，不是他多伟大，是他被逼到墙角了——再不让工人睡觉，下一批报废件，就不是九万七，是要出人命的。）

那天下午，汉江精密贴出一张告示，红纸黑字：

“自下周一起，本厂试行每周双休。法定工时内，任何人不得强制加班；确有加班需要的，须本人书面申请，经厂长批准。试行期一个月，一个月后看数据说话。”

告示一贴出来，厂里跟炸了锅似的。

有工人站在告示前反复看了三遍，回头问：“这是……真的假的？”

“真的。”贺迟站在厂门口，手里还端着碗热干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双休了，活还得干完。干不完，我认罚，你们也得认。”

焊工班的小刘挤在人堆里，看见告示，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上个月连着加了二十天班，他老婆在菜市场卖菜，晚上十点收摊回家，他还没下班。两人一个礼拜没说过三句话。前天他老婆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说“这日子过的，还不如一个人”。小刘蹲在厂门口抽烟，抽了半包，没敢签。他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半天，跟旁边的师傅说：“师傅，要是真双休，我今晚回家，给我老婆做顿饭。”

旁边下料组的女工陈姐，四十出头，孩子上初二。她上个月错过了三次家长会，班主任打电话打到她老公手机上，她老公在电话里吼：“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陈姐当时蹲在车间外头哭了十分钟，抹了把脸又回去干活。她听说双休，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就问了一句：“贺总，周六真不来？”贺迟点点头。陈姐转过身，用袖子抹了把眼睛。

当天晚上，贺迟的手机就没停过。

先是他丈母娘打来电话，劈头就问：“阿迟！你是不是把厂子霍霍完了？老马家媳妇说你要给工人放假，放什么假？厂子都要黄了你还放假！”

然后是客户：“贺总，听说你们要搞双休？那交期还保不保得住？咱可说好了，下周三那批货，一天都不能拖。”

再然后，是“精工达”的老板钱胖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电话，乐呵呵地打过来：

“贺总，听说你要给工人放双休？佩服佩服！我们这儿正好缺人手，您要是有工人愿意来，我照单全收，工钱翻倍！”

贺迟说：“钱总，你挖人挖到我这儿来了？”

“哪能啊！”钱胖子笑得直喘，“我是真心佩服。都什么年月了，还搞福特那一套。贺总，您这厂子，我看啊，是蒸蒸日上，蒸蒸日上啊！”

说完就挂了。

贺迟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汉镇的夜。江城大桥上的灯，一串一串地亮着，车流像两条火蛇，头尾相接，谁也不敢慢下来。

他忽然想起岳父老阮的话：质量是厂子的命，慢工出细活。

“慢工出细活。”贺迟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笑了，“老阮，你要是清醒着，估计也得骂我是个疯子。”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疯子就疯子吧。横竖是个死，不如死得体面点。”

周日晚上十一点，贺迟刚要睡下，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马大炮：

“贺总！客户老周打电话来了！说明天一早要咱们把周三那批货的进度表发过去。他还放话——要是周一厂里没人干活，他这单就黄了，尾款一分不给！”

贺迟握着手机，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马大炮急道：“贺总，要不咱明儿破个例？就加一天班，把进度赶一赶——”

“不破。”贺迟说。

“贺总！”

“马主任。”贺迟的声音很平静，“告示是我贴的。工人要是第一天就看见我带头破例，这个厂，以后就再没人信我了。”

他顿了顿：“周一，全体休息。天塌下来，也等周二再说。”

（第二章完：客户逼宫、同行挖人、岳母兴师问罪全压下来，贺迟顶住所有人，就等周二——可周二的天，是晴是阴，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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