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招

第二天上午江砚在补觉，被宿管喊下去，说楼下有人找。他套了件外套就下去了，头发还翘着。传达室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呢大衣的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比辅导员还齐整，手里拎一个旧公文包。

那人先点头，再递名片。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姓：顾。“你就是那个掌眼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让人后背发凉，“昨晚上，你在冯家的场子上说了句‘别碰’。”

江砚捏着手指，陈烨先在他脑子里开了口：“稳住。这人没动手的意思，他在称你有多重。俺给你说，这种人最烦。”他这才注意到，顾先生那双皮鞋很旧，擦得干干净净，鞋跟磨偏了一边。

名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号码，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江砚把名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我寻思那底儿有裂，怕碎。”江砚说。顾先生笑了笑，笑得很耐心，不急着拆穿：“裂是有的。只是那道裂，不是明面上那道。”

“沈先生说，你这双眼值一个价。”他把名片推了推，“我先来记个数，还没到谈价的时候。想清楚了，打上面的电话。”人走了以后，江砚在台阶上站了很久，名片在手里被捏出一道折痕。

他给周维发微信：“姓顾的，四十来岁，灰呢大衣，是谁。”半分钟后周维回：“你怎么惹上他了”，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一个小人举着白旗。

“他厉害？”“他不厉害。他是那种打电话的人。他一打电话，厉害的就来了。”

“这才叫麻烦。”陈烨说，“打人的，你至少知道他要啥；这种人不问，他只记。你被人记在本子上了，破防不。”

“破防。”江砚把名片塞进兜里，兜里还有一万块钱，“我更怕他记完这页就不翻我了。”

晚上九点，江砚从图书馆出来。操场边的路灯坏了一盏，只有半圈光。他走到梧桐树底下，听见身后有人踩灭了烟。还是那件灰夹克，还是手插在兜里。

“今晚不问你玉。”那人说，“你打我一拳。”

“我打不过你。”

“我知道。你打。”

“行吧。”江砚把书包放在树根底下。陈烨在他脑子里啧了一声：“他这是给你上课，免费的。俺给你说，拆招这活儿俺熟，写了八百本打斗大纲，别的不敢说，拆招是俺吃饭的本事，中不中？”

“中。”

三遍。陈烨拆拳，一遍只拆一样：第一遍只看脚，第二遍看腰，第三遍看肩。他讲得很急，像怕江砚记不住：“脚是开关，腰是传送带，肩是扳机。你盯着开关，别的都别管。”

拆到一半他还嘟囔：“俺以前写打斗，甲方总说太细了，读者看不懂，要‘拳风呼啸’。拳风呼啸个屁，拳风呼啸能写出纵深吗。”

那人起手，左脚虚点。江砚盯着那只脚，眼睛不敢眨。“起手左脚先虚点一下，雷打不动。”陈烨说，“他疼不疼、累不累，都点。”

第一招是试。拳头贴着他耳朵过去，风把他头发吹起来。江砚没退——退了就看不见那只脚了。第二招是压，他抬手去挡，整条胳膊被压下去，骨头压着骨头，麻到指尖。

胳膊垂下来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抖，握不紧。他把手藏到身后，不想让那人看见。

“第一招试你怕不怕，第二招压你稳不稳，第三招才真打。”陈烨说，“别急。第三招之前他会停半拍，那半拍就是你的命。”

第三招来了。那人肩膀先沉，腰一拧，左脚又点了一下。江砚等到了那半拍。

肋下。他这一拳把腰拧了进去，力从脚底上来，过胯，过腰，过肩，最后落在那人右侧肋骨下面。拳头挨上去那一下，他手背一麻，像打在包了棉的钢板上。

那人退了半步，咳了一声。路灯底下有只野猫蹿过去，撞翻一个垃圾桶，咣当一声。谁都没看猫。

那人笑了，牙很白：“有点意思。”陈烨在他脑子里拍了把大腿：“成了。俺给你说，这一拳不为了赢，是为了让他知道你会看。会看的人，比会打的人值钱。”

那人转身走了，没再提玉。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江砚的脚。“他看我脚干啥。”“确认你站得稳不稳。”陈烨说，“站得稳的才配当挡箭牌，站不稳的只配当板砖。”

等那人走出校门，江砚才敢把那口气吐出来。腿一软，他蹲在地上，浑身疼得像被人拆开重新装了一遍，还装错了几颗螺丝。他摸了摸自己的肋骨，一按就疼。

“我现在浑身都疼。”“疼就对了。”陈烨说，“你今天属于是用脸接了三招，还顺手在人家肋下盖了个章。”“栓 Q。”江砚说。

回宿舍楼下，那辆黑车还在。很旧的一辆帕萨特，没熄火，车灯灭了又亮，像人在眨眼睛。车牌上糊着一层泥，看不清是哪个城市的。

江砚站在单元门口，没往上走。他靠墙站了快三分钟，等腿上那阵一阵一阵往上顶的疼过去。心里翻的不是车，是那句“没有回头路”。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一条：茶别喝完。号码没存，归属地空的，像有人专门办了张卡，就为了给他发四个字。

“打。”陈烨说，“不打你今晚睡不着，明天顶着两个黑眼圈上课，更亏。”他按下拨号键。响了七声。

那头接了，先是一阵很轻的咯吱声，像有人在转核桃，转了三四下才停：“你终于打过来了。”江砚的手心一下就湿了：“你是谁。”“姓江的，俺不是来害你的。”

“俺是来提醒你一件事。”“啥事。”“明天有个东西会送到你手上。你接了，就没有回头路了。”江砚还想问，那头把电话挂了。他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辆黑车，车灯灭了，又亮。

“陈烨。这老头到底是哪边的。”“他哪边都不是。”陈烨说，“他是那种人，一辈子只干一件事：站远点看，看见有人快掉坑里了，喊一嗓子。喊完就走，也不管你听没听。”

江砚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摸着墙走到门口，手一推门，门缝里卡着个东西，牛皮纸的，硬邦邦，硌手。信封不厚，里面像硬纸片又不是纸片，捏不出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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