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拳

负一层，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那根一闪一闪，把地面照成一块一块的。

拍卖散场快十分钟了，车走得差不多，只剩几辆歪歪地停着，柱子后面有风，吹得裤脚贴着腿。空气里有股潮味，混着汽油和旧水泥的灰，吸一口嗓子发涩。

楚老板被人扶着上车，还回头冲他喊：“车我来叫，你在这儿等我。”江砚摆了摆手，说不用。

他掏出信封数了数。一万押金退了，今天进两万，出一万，剩一万。他把号牌塞回兜里，纸边硌着手心，硌得很实在。

地上有一张去年的停车票，被踩得看不清日期。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扔回去。去年冬天他也在这种车库里停过车，那时候他来看一辆二手朗逸，兜里揣着从网贷里套出来的钱，最后没敢买。

“两万块，够你妈五回透析。”陈烨在他脑子里算，“可你今天花的那点，买的是眼界，不亏。”

“你今天净说好听的。”

“俺不哄你。”陈烨说，“俺哄你，俺能多拿一分钱？”

有人踩灭了烟。声音就在他身后三米，鞋底在水泥上碾了一下，很慢。

车库里有回声，脚步声传得很远，可这个人的脚步一点声都没有。

江砚回头，看见那人二十七八，穿一件灰夹克，拉链拉到一半，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头顶上有个数字，他看不清具体多少，只看见那数字亮得刺眼，比楚老板的高出一大截。

“你就是那个掌眼的。”那人说，不是问句。

江砚没应声，往车门那边退了半步，后背贴上车门。

那人从兜里把手抽出来，手里没有东西，空的。江砚反而更紧张——空手的人，一般不怕你跑。

“别退。”陈烨的声音一下紧了，“这人脚下没声。”

一拳。江砚什么都没看见，只听见一声闷响，胸口先是一凉，然后整个人腾起来，后背撞在车门上，车晃了一下，警报响了两声又停。

有那么两三秒，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自己在地上，脸歪着，嘴里的味道像含着一枚硬币。他耳朵里嗡嗡响，像进了水，胃里是空的，想吐也吐不出东西。

警报停了以后，车库里特别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那人站在原地，还是那个姿势，手插回兜里，像刚才那一拳不是他打的。

“再问一遍。”他说，“玉在哪。”

江砚撑着车门站起来，膝盖抖，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再倒下去。

“别还手。”陈烨说，就一句，“看他的脚。”

第二拳来的时候，江砚没躲，也躲不开。他被打得横着飞出去，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鼻子里全是灰。

他趴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脚，盯得眼睛发酸。人在挨打的时候，脑子反而清楚，清楚得能记下每一寸动作。

他看见了：那人起手之前，左脚先虚点了一下地面，很轻，像在试冰厚不厚；然后腰一沉，力从脚底翻上来，过胯，过肩，到拳头，中间没有一处断的。

“看见了没。”陈烨说，“他的力是整的，你的力是散的。你打一拳，肩膀先动，腰跟不上；他打一拳，脚先到，拳后到，力走一条线。”

“差一层，就是差一条命。”陈烨又说，“你现在这层，能扛住他一拳不死，已经算你皮实。你打他一拳，他不疼。”

第三拳没打在他身上。那人的拳头砸在车门上，铁皮凹进去一块，凹口光滑得像被压过。

江砚趴在地上数：一拳，两拳，三拳。每一拳之前，都有那个虚点。

那人蹲下来，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拎得很稳，像拎一袋米。江砚的脚离地半尺，鞋尖在空中晃。他闻到那人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柏木味，像香，也像药。

“明劲中期。”那人说，“够快了。”

他盯着江砚的脖子看，看那块玉。江砚抬手去挡，被他另一只手扣住手腕，扣得不重，可江砚动不了。那人的手很干，指节上有旧茧，不是练出来的，是打过东西打出来的。

“谁教你的拳。”

江砚不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那人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像看一只有意思的小动物。

“书上。”江砚最后还是说了，吐字带着血味，“图书馆借的。”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不像生气：“行。你记住我这张脸。”他松开手，江砚摔回地上。

那人上了车。倒车的时候，车牌上糊着一层干泥，只看清一个字。车灯扫过柱子，江砚眯起眼睛，看见驾驶座上那人抬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跟拍卖场里七号的习惯一样。

记住那只脚，江砚在心里说。陈烨没吭声，过了几秒才开口：“记住的不是脚，是那个虚点。人出手之前，一定有个先动的地方。”

江砚扶着车站起来，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落在水泥上，红了一小片。他靠着车，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玉是凉的，跟今晚一样凉。

出口的灯底下站着一个人。黑线老头手里转着核桃，咯吱，咯吱，不紧不慢，好像刚才那三拳跟他没关系。

“他打你，你为啥不还手。”老头问。

“还不了。”江砚抹了一下嘴，“差一层。”

老头点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差的不是一层，是三年。”他把核桃在掌心里一磕，“他是来试你的。你要还手，今天就有人来给你收尸。”

“这城里，化劲的不多。”老头又说，“能替他跑腿的，更少。你今晚见的这个，只是跑腿的。”

江砚靠着车没动，风从入口灌下来，吹得他耳朵后面发凉：“明天来问话的，也是他？”

“不是。”老头转身往出口走，走了几步，拖鞋声停了，“明天来的那个，不打人。那个更麻烦。”

“不打人怎么麻烦。”

“打人的，你知道他要什么。”老头说，“不打人的，你连他要什么都猜不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