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请帖

凌晨一点四十，江砚把那封信从门缝里抠出来。牛皮纸信封不厚，硬邦邦的，边上磨得起毛。信封上没字，也没邮戳，只沾了一点墙灰——老墙皮掉下来的那种灰，白里泛黄。

拆封的时候他没敢使大劲，怕里头的东西跟着裂。信封里滑出一张纸，对折两次，边角发毛，展开时有一声很轻的响，像旧书翻页。

“先别读字。”陈烨说，“先看纸。”

“纸怎么了。”

“这纸比你岁数大。”陈烨说，“你看这道边，是刀裁的，不是机器切的。机器切的口子齐，刀裁的边上带毛。”

纸上是一手小楷，墨色很新，写得慢，不着急。

“十一月初八，未时，城西槐树胡同。”江砚一个一个字念，“林。”

落款只有一个“林”字，旁边一枚蓝印，印泥干得发暗，印边缺了个小口。

“你认得出来这是啥不。”

“请帖。”

“错。”陈烨说，“你摸摸它。”

江砚把指头按上去。纸是凉的，凉得不讲道理，像刚从井里捞出来。陈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慢了一拍。

“天视能看见它。你把眼睛闭上，俺借你看。”

黑暗里浮起来的是那张纸。纸面上有七道极淡的痕，像折过很多次的折印，也像结好又裂开的疤。六道已经发灰，灰得快要看不见；只剩最里面那一道还亮着，细细一根，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

“那块玉上有七道纹。”江砚说。

“这张纸也有。”陈烨说，“七道纹，六道用完了。”

“用完是什么意思。”

“这叫承物。”陈烨说，“前面有六个人拿过它，每人都替林家挡过一回。别问俺细节，俺也没弄明白。你就记住一句：这不是帖子，是账单。递帖的不花钱，收帖的得付账。”

“那我放回去呢。”

“放回去，它就还是林家的。”陈烨说，“你把它揣进兜里，它就归你了。归你，你欠的那一笔才开始算。”

江砚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下午四点的食堂。周维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又收回去。

“你再说一遍，谁送的。”

“一个老头，蓝布衫，蒲扇。”江砚说，“一张老纸，落款一个林字。”

周维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把筷子搁下，往两边看了一眼，声音低了半格：“城西林家。”

“厉害？”

“厉害不厉害，我不知道。”周维说，“我爸每年正月初二去拜年，去了二十年，站在人家院子里。他说他没进过正厅。”

“他们家不收钱，也不收东西。”周维说，“只收一件事。你欠他们一件事，什么时候还、怎么还，他们说了算。”

“我欠三十七万的时候，怎么没人来找我。”

“因为你不值三十七万。”周维说，“他们找上你，说明你现在值。”

“那我拿什么给他们。”

周维看了他一会儿，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别去。”

“你这不叫劝。”

“我这就是劝。”周维说，“我爸每回从那边回来，从来不提那天喝了什么茶。”

傍晚回宿舍，江砚在传达室门口看见了那个老头。

他坐得很直，长凳上有一半的灰被他坐干净了。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没有手机，只有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

“江先生。”老头站起来，躬了躬身，很浅。

“你就是那位送帖的人。”江砚说。

“是。”老头说，“帖子收到了？”

“收到了。我不认识你们家。”

“不用认识。”老头说，“十一月初八，未时。别晚，晚了茶凉。”

“你们家请我干什么。”

“不是我请你。”老头把蒲扇往腰后一插，弯腰去掸长凳上的灰，用手，一下一下，掸得很认真，“是帖子请你。”

江砚愣了一下：“这有区别？”

“区别大了。”老头说，“帖子上写的是‘来’，不是‘请’。请是可以推的，来是不能推的。”

“那我要是不去呢。”

老头直起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威胁，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点很旧的疲倦。“不去，就没人接。没人接，它就回去。”他说，“可它总要找一个接的人。”

他走了，一步是一步，脚跟先落地。

夜里十一点，宿舍楼下。花坛的水泥沿上坐着个人，手背上一道黑线，路灯底下看着像一条干了的墨。核桃在他手里，咯吱，咯吱，转了三下，停了。

江砚站在两步外，没坐。

“我打过你的电话。”他说。

“嗯。”

“你说我接了就没回头路。”

“嗯。”

“我拆了。一张纸。”

黑线老头把核桃收进掌心，抬眼看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已经上了秤的东西，不急着报价。

“三十年前，我见过一张这样的纸。”他说，“一样的老纸，一样的蓝印。那年进门的是个后生，二十六。”

“后来呢。”

“后来没出来。”老头说，“不是死了。是没出来。”

风从两栋楼中间挤下来，江砚后颈上的汗一下就凉了。

“沈砚秋给你的是绳子。”老头重新把核桃拿出来，慢慢转，“一点点勒，勒到你自己走过去。林家给你的是门。门在那儿，你可以不进。”

“可它开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站在门口那一整天，就已经替他们把门挡住了。”老头说，“他们家门朝哪开，你回头看看就明白。”

“那我去不去。”

“我不劝。”老头说，“进门以前，把你的名字收好。”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他说，“有人喊你的时候，先想清楚，他喊的是哪个你。”

上楼，江砚把那张纸平放在桌上，拿一本《金融学》压住。手机屏幕亮了两次，是班级群在抢红包。

“陈烨。”

“嗯。”

“你还有多少。”

“两千一百点。”陈烨说，“你要干啥。”

“我想知道，那一家人的桌子上，摆几个碗。”

陈烨没立刻接话。江砚在说读本碎片——账上每满一千点能抽一条，五十点一条，抽回来的东西不见得有用，也不见得当场懂。

“抽一回五十。”陈烨说，“抽完不退。”

“抽。”

那五十点扣下去没有声音。江砚只听见脑子里空了一小会儿，然后陈烨开口，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林家的桌上摆七副碗筷。第八副摆给谁，谁就替他们死一回。”

江砚半天没出声。

“第七副碗筷呢。”他问。

“在桌子的最下手。”陈烨说，“那个位置，是留给客人的。”

“那就是我。”

“俺没说。”陈烨说，“碎片也没说。可俺写大纲出身，这种局俺熟——第七副摆出来，是让你看见自己坐在哪儿；第八副不摆，是让你明白，你要是不坐，谁坐。”

江砚把书拿开，抽出那张纸对着灯看，背面什么都没有，白得像一张没写过的答卷。

“十四天。”陈烨说，“够俺给你算一笔账。”

江砚把纸折了三折，塞进外套内兜。

“揣兜里，它就归你了。”陈烨说。

“嗯。”江砚说，“归我吧。”

后半夜他醒了一回，手背蹭到内兜。那张纸是热的，热得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陈烨，”他小声说，“这纸怎么是热的。”

“俺不知道。”陈烨说，“明早再看一遍，看它凉没凉。”

江砚没再看。他把手压在内兜上，压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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