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半张底牌

从顾家老宅出来，已是深夜。

车开出去很远，苏念一直没说话。林一舟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的侧脸映着街灯，一明一暗。

"你在想什么？"他终于问。

"我在想，他哪句话是真的。"苏念说，"一个谎言说二十年的人，最后说自己也是受害者。这故事太顺了，顺得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

"但账本和磁带，对不上他说的那一段。"林一舟蹙眉，"我妈的录音里只说威胁和爆炸，没说是谁装的炸药。方竞生的账本里，贺永年的顾问费实打实，可这笔钱是'谈话费'还是'炸药费'，账上分不出来。"

"所以他丢出来这枚钥匙，是想借我们的手，查他自己查了二十年的案。"苏念闭了闭眼，"或者，是想借我们的手，替他销掉最后一笔账。两种可能，我分不清。"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去了苏家老宅。

外公苏老爷子的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正在院子里侍弄那两棵石榴树。看见他们进门，老人拍拍手上的土，也不问来意，只说："来了就坐。我去烧水。"

茶端上来，苏念开门见山："外公，当年承江的事，海事局的调查，你接触过原始材料吗？"

老人倒茶的手停了一停。

"你妈当年也这么问过我。"他放下水壶，在藤椅里坐下，看着院子里的光，"那年头，我还在港务系统。船出事那晚，我值夜班。救援船是我签的字。"

苏念猛地抬起头。

"那晚的事，我想了不下一万遍。"老爷子望着院里的光，"救援船是凌晨一点接的警。海上救援讲黄金时间，人泡在水里，夏天四个钟头是极限。我们的船一点四十出的港，两点五十到的现场。"

"可我们到的时候，海面上干干净净。艇翻了，油花摊了一片，就是不见人。后来在下游二十海里，捞上来一个人。就一个。"

"我妈。"苏念轻声说。

"你妈。"老爷子点头，"她自己说的，出事那会儿她在底舱。底舱的人，按说最没活路，可她活下来了，还带着两个月的身孕。你外婆后来说，那孩子命硬，是海不肯收。"

他叹了口气："我那时候不信命，我信登记表。可你妈获救之后，在病房里烧过一样东西，护士拦都拦不住。烧的是一件男式外套，袖口有焦痕。那件外套不在打捞清单上。顾承江落水前穿的是救生衣，外套留在更衣柜，打捞队清点过，登记在册。"

"多出来的一件男式外套。"林一舟的眉头锁紧了，"船上六个活人，多出一件不属于任何登记的外套。"

"打捞上来的东西，我一件一件登过记。"

老爷子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账，"救生艇两艘，一艘空的，一艘满了水。船体残骸，从三分之一处断开，断口的边缘，是外翻的。"

"外翻？"林一舟皱眉，"什么意思？"

"爆炸从里面来，断口向外翻；爆炸从外面贴着船体来，断口向内凹。"老爷子看着苏念，"当年报告上写的是机舱燃油起火，可断口是内凹的。这个细节，我当年在报告上批过字，要求复核。三天后，报告换了一个版本，断口那一页，换成了外翻的图纸。复核的批复，也被抽走了。"

"原始的那份呢？"苏念的声音绷紧了。

"我留了底。"老爷子站起来，进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用报纸包了三层的长条包裹。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个牛皮档案袋，火漆封口，袋面上写着一行字：顾案存疑事项，苏延年，私存。

"你外婆走的时候，我把这个跟你的出生证明放在一起。"老爷子把档案袋递给苏念，手抖得厉害，"我跟自己说，延年啊，你一个港务的小科员，动不了顾家，可你至少能把真的东西留住。留住了，将来就有人用得上。"

"这一留，留了二十五年。"

苏念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复印件：原始的打捞登记表、断口照片、还有一份证词笔录。

笔录的陈述人，是当年救生艇上唯一获救的船员，姓佟。

外公在旁边补了一句："小佟那年二十六，死里逃生，胆子是有的。笔录做完第二天，他就被调去了内河航线。又过了半年，辞了职，回老家了。我托人打听过，说他在县里开了个小卖部，后来举家搬走了，再没人联系上。"

"一个说了真话的人，被挪走，被赶走。"林一舟把笔录放下，"这份笔录他签了字，等于把命押上去了。他肯定也留了后手。"

笔录的陈述人，是当年救生艇上唯一获救的船员，姓佟。笔录只有一页，最关键的几句，被当年的经手人用铅笔画了线，又在页脚批了两个字：勿录。

苏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我上救生艇之前，看见一个人从底舱往船尾跑，跑得不快，不像逃命，像认路。他左手拿着东西，我看见他手上有一只金戒指，老式的，方戒面。他跳上另一艘艇，划走了。风大，我喊他，他没回头……"

"左手。"林一舟凑过来看，"左撇子。"

屋里安静了几秒。苏念抬起头，看着外公，一字一句地问："外公，顾鼎山，是不是左撇子？"

老爷子怔住了："你怎么知道？"

"他倒茶用左手。"苏念说，"一只中风的右手不能动的病人，端茶倒水，全程用左手。左手很稳。稳得不像七十岁以后才开始练的。"

"是。"老爷子缓缓点头，"顾鼎山天生左撇子。年轻时候签文件，全公司都知道，他要特意改用右手签字，练了很多年。为的是应酬场上，右手端杯。

"那就更说不通了。"林一舟皱眉，"一个拼命练右手签字的人，不会用左手去装炸药。左撇子的左手上，全是他的习惯，留指纹、留动作特征，等于留名帖。"

"所以那天在船上动手的人，要么不是顾鼎山。"苏念的眼睛慢慢眯起来，"要么，是一个笃定不会被查到的人。一个死了的人，或者，一个永远不可能站上被告席的人。"

林一舟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不对。如果装炸药的是顾鼎山本人，他二十年前就该知道船上有问题，那他这二十年'追查真凶'就是演戏。可如果装炸药的不是他，那个左撇子是谁？一只方戒面的金戒指，在顾家，会是谁的？"

苏念和外公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三年前才过世的、顾家的老太太，顾鼎山的原配夫人。生前最爱一只祖传的金戒指，方戒面，内圈刻着字。

那戒指，老太太临终，传给了她最疼的人。

不是两个儿子。

是她的贴身管家，从小把她当亲娘孝敬的、跟了顾家五十年的老人。

福伯。

苏念连夜给顾之南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福伯的档案，我入职的时候见过。"顾之南的声音沉下来，"八岁进府，名字是老太爷给起的，叫顾福安。你没听错，他姓顾，是老太爷当年赐的姓，算半个自家人。他这辈子没结过婚，没有子女，全部心思都在公馆里。老太太的丧事，是他一个人跪着操办的，跪了三天。"

"三年前老太太过世之后，他做过什么？"

"退居二线，名义上只管公馆内务。"顾之南说，"但有一件事很怪。他每年清明，都会单独出一趟门，不看老爷子，不看坟地，去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我问过司机，司机说福伯吩咐的，车开到半路让他下去，剩下的人谁都不许跟。"

"每年几月？"

"四月。"

苏念握着电话，望向窗外。四月，顾承江的忌月。

一个替人扫了五十年灰的老管家，每年四月，都要单独去一趟没人知道的地方。

他是去还愿，还是去还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