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布网

福伯，顾福安，顾家总管，今年八十一岁。

这个名字，在后来三天的调查里，被反复地摊开来查。许嘉宁调了他的履历：十六岁进顾公馆，先后伺候过太老爷、老爷子、老太太，顾家三代人的吃穿用度、船只调度、司机保安，五十年里都从他手上过。顾鼎山七年前中风退隐，顾公馆的实际事务，名义上归了顾承海，实际上，大小事还是先过福伯的手。

而他的左手，常年戴一只金戒指。这些年照片里的他，戒指换过手。三年前老太太过世之后，戒指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他知道自己露过痕迹，换手藏戒。"林一舟说。

"晚霞的会议室里，白板写满了名字和线。"许嘉宁把马克笔一放，"现在两条线：贺永年，死了，留下一条钱的线；福伯，活着，就是一条人的线。"

"先别打草。"苏念按住白板，"现在我们有的：断口照片、船员笔录、账本、磁带。缺的：福伯与那晚的直接关联。笔录是孤证，指认的是'一个左撇子、金方戒'，法庭上，这连排期都排不上。"

"所以要钓。"林一舟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让鱼自己动。"

三天后的深夜，顾承海单独约了林一舟，地点选在城外一间茶舍的雅间。没有助理，没有司机，他亲自开车来的。

落座，上茶。这位在商场上以狠辣闻名、又被拍死在股东会上的顾氏长子，看上去瘦了一圈。

"我父亲的事，我听说了。"他开门见山，"他找了你。"

"找了我。"林一舟不否认。

"那你也该知道，他给你钥匙，不等于给你真心。"顾承海端起茶，"老爷子这辈子，把'借势'两个字玩到了骨头里。他现在半身不遂，顾氏的实际权柄一半在我手里，一半在福伯手里。他这时候拉上你，是想借你的证据，把福伯连根拔了。拔了福伯，他这个太上皇，才坐得安稳。"

"那你呢？"林一舟看着他，"你半夜约我，又图什么？"

顾承海沉默了很久。他把茶杯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我十二岁那年，我哥最后一次带我们下海。"他说，"他教我掌舵。他跟我说，承海，开船的人，眼睛不能只看前面，要看水底下。水底下有暗礁，有沉船，有前人淹死的地方。"

"我查了二十年。查我哥为什么死，查我爸为什么不让查。"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查到最后，所有的线都断在公馆里。断在一个伺候了我们家三代人的老头手里。我不敢往下想，一往下想，我这五十年，就全白活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现在你们把线接上了。林一舟，我不图别的。我只求一件事：查到最后，如果真的是福伯，让我亲手送他进去。我哥的坟头上，得有一炷我们顾家人自己上的香。"

林一舟看了他很久，伸出手："合作可以。丑话在前：证据共享，方案共定，谁也不许单方面动。包括你父亲。"

"包括我父亲。"顾承海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握手松开的时候，顾承海从座位底下拎出一个旧帆布包，放在桌上。

"我哥的东西。这些年我搬了四次家，它跟我搬了四次。"他说，"里面有他的航海日志，还有一沓信，是他和我父亲的通信，我父亲亲笔。我一个字都没动过。今晚起，放在你这儿。我这个人，经不起我父亲的劝。东西离了手，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补了一句："林一舟，我哥当年的航海日志，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日期。四月八号。那天他根本不该出海，船期是七号。有人把船，多留了一天。"

门关上了。

计划第二天就定了。

方案在白板上推演了一整夜。

许嘉宁负责线：把方竞生"活着"的痕迹做足。一段变声处理的语音，一条虚构的住宿记录，连他那位"南方买家"的通信号码，都是老钱托关系合规调出来的空号，空，但要显得真。

唐蜜负责饵：她扮作方竞生的远房表妹，交割前三天，去指定的酒店开了两次房，退房时"不小心"把一张写着仓库名的便签落在前台。

林一舟和顾承海的人负责网：码头外围是经侦的便衣，仓库里面，埋了一枚比纽扣还小的录像设备，和四个换上装卸工打扮的刑警。

鱼饵，是方竞生的"下落"。

老钱在最后过方案的时候，把所有环节的合法性又抠了一遍，抠完只提了一个要求：全程录像，全程留痕，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许我们的私家手段出场。他说："这一次，我们要让对面输得心服口服，输在程序里，输在阳光下。"

苏念点头："这是我妈教我的另一半。账要算赢，人要站直。"

鱼饵，是方竞生的"下落"。他们故意放风出去：方竞生没死，躲在了南方，手里还有账本的最后一册复印件，三天后将在江城与"买家"交割。交割的时间、地点、车辆，全部由林一舟的人排出，每个环节都留了口子，像一张网，眼儿大，绳结实。

顾之南负责盯公馆那边的动静。当晚十点，他发来一条加密消息，只有六个字：

福伯出府了。

网收口的地方，在江边的一个旧货运码头。夜里十一点四十，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面包车驶进码头，车上下来四个人，直奔约定的仓库。

埋伏在暗处的执法车辆同时亮灯。

人赃并获的时候，四个人里，有三个是顾氏后勤的在职司机，而带队的那一个，扑上去之前，往嘴里塞了一粒东西。

仓库里搜出来的东西，比预想的更多。两只信号***，四副假车牌，还有一份打印的行程表。方竞生的行程，精确到分钟，包括他住过的每一家酒店、吃过的每一家排档。

行程表的抬头，印着一行小楷：安记咨询。

老钱连夜查了这家公司。注册地是一间民房，法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没办过社保，没报过税。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像一只泥鳅，钻进了三层代持的泥里。

"查不穿？"林一舟问。

"查得穿，但慢。"老钱说，"不过有条捷径。这家公司发工资，走的是一家银行的代发通道，代发协议上留了联系人电话。我让人拨过了。"

"接电话的是谁？"苏念问。

"一个年轻姑娘。"老钱推了推眼镜，"她说，您找福伯啊，请稍等。"

抢救回来了。送医洗胃之后，这个人交代的第一句话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负责拿东西。钱，是福伯的账房付的。"

林一舟站在码头上，江风扑面。他掏出手机，给苏念拨了电话。

"鱼咬钩了。"

电话那头，苏念沉默了两秒，说："我在医院。"

"谁病了？"

"不是病。"苏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江风吹散，"方竞生，找到了。在江里。捞上来的时候，口袋里塞满了石头。

林一舟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出声。江风从耳边刮过去，呜呜地响。他想起来，三天前的深夜，方竞生还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快了，等账。

他回的是：好，等。

现在，账来了，人没了。

"通知方竞生的女儿了吗？"他问。

"没有。"苏念说，"先走流程。你记住今天的日子。这一天欠下的，我们要连本带利，从那个扫灰的人手里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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