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寿宴

请柬是三天后到的，烫金的卡片，厚得像一块砖。

顾鼎山九十大寿，顾家老宅，家宴。落款处除了顾家公关部的印章，还有一行亲笔：请苏念小友，携旧物赴宴。字是左手写的，笔画抖，却压得住纸。

"携旧物。"许嘉宁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怎么知道你手上有旧物？王守成，又是王守成。"

"无所谓。"苏念把请柬放进包里，"他要亮牌，我陪他亮。"

寿宴当晚，顾家老宅灯火通明。

这座宅子占了半条街，三进的院子，廊下挂满了灯笼，往来的人衣着考究，笑声得体。苏念一身黑裙，林一舟陪在她身侧。进门的时候，宾客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苏氏的那点风波，圈子里早传遍了。

穿过月亮门的时候，林一舟留意到几个细节。老宅的保安比上市公司的总部还密，三步一岗，个个耳戴麦；迎宾的家宴菜单是手写的，一人一份，看完就收回；敬酒的次序按房头排，二房的几位头一轮就被灌了酒，脸红得像关公，眼神却都躲着大房的人。

而顾承海整晚都没有笑。他站在父亲的轮椅后面，像一杆立在船头的桅。

寿宴设在二进的正厅。顾鼎山坐在主位上。

林一舟是第一次见这位老爷子。九十岁的人，靠在轮椅上，左半边脸微微有些垮，是中风留下的痕迹。可他的右眼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该隐世的病人。他穿着一身中式褂子，膝上搭着毯子，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满堂儿孙，偶尔点头。

敬酒的队伍一拨一拨过去。轮到苏念的时候，厅里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苏念没有带酒。她把一个木盒放在了顾鼎山面前的桌上。

"晚辈给老爷子贺寿。"她说，"没有备金银，备了一样旧物。"

盒盖打开，里面是那盘微型磁带，和那半张烧焦边缘的照片。

满堂寂静。有人倒吸冷气，有人迅速低下头去看杯中的酒。

顾承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被身边的老臣按住了手腕。二房那边，有一个年轻男人失手打翻了酒杯，红酒在桌布上洇开一大片，像血。没有人去擦。

顾承业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从头到尾，稳如磐石。只有林一舟看得见，他另一只搁在膝上的手，把裤缝攥出了一条深深的线。顾承海坐在侧位，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杯中的酒缓缓地、缓缓地倾斜，直到酒液贴着杯口，一滴都没有洒出来。他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一个顾家长子的体面。

顾承海坐在侧位，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顾承业低着头，一动不动。

顾鼎山伸出右手，他的左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了，颤颤地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年轻的苏晚和年轻的顾承江并肩站在船头，笑得像两株迎风的向日葵。照片的边缘焦黑，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老爷子看了很久很久。他脸上的肌肉没法做出丰富的表情了，可林一舟看见，他握着照片的那只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像。"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含混，却字字砸在地上，"眉眼像她妈，脾气也像。她妈当年，也是这么把东西拍在我面前的。"

他抬起右眼，看向苏念："丫头，坐。陪我说说话。"

众人的目光里，苏念跟着佣人去了偏厅茶室。

茶室很小，陈设却旧。一张八仙桌，两把圈椅，墙上一幅字，笔力沉厚，写的是四个字：慎终如始。落款的年份，是顾鼎山四十岁那年。

林一舟被留在了正厅。他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酒，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目光穿过满堂宾客，落在那扇合拢的茶室门上。门里，一个九十岁的老人和一个二十七岁的姑娘，中间隔着两代人的血债，隔着一盏正在凉下去的茶。

苏念跟着佣人去了偏厅茶室。

茶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个立在墙角、始终垂手站着的灰衣老头。老爷子摆摆手，灰衣老头躬身退出，带上了门。

"我这条命，是借来的。"老爷子给自己倒茶，用的是左手，动作僵硬，却稳，"医生说，三年前那一跤，我该死的。没死成，阎王不收，我就得把没办完的事办完。"

"什么事？"苏念问。

"两件。"老爷子把茶推到她面前，"第一件，替我儿子，收尸。"

苏念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别这样看我。"老爷子喝了口茶，"我就是要你这样看我。恨我，行。我九十年了，什么样眼睛没见过。我问你，承江的坟，你找得到吗？"

苏念一怔。

"找不到的。因为海里没有。"老爷子放下杯子，右眼直直地盯着她，"爆炸是真的，船是他要查的船，贺永年是我的人，这些，你那盘带子里有的，我都认。可是丫头，有一条你算错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那条船的炸药，不是我让装的。"

"灯灭了半个时辰之后，我接到岸上电话，说船沉了。我这辈子第二个电话，是打给贺永年查细节的。他跟我说，老爷子，船上装的东西，不是我装的。我让你安排的，只是'谈话'，谈崩了，让他下船，软禁三年，磨磨性子。"

"我从那天起，就一直在找一个东西。"老爷子说，"找了二十年。找到了，我今晚这九十岁的寿，才算有脸过。"

苏念没有说话。她见过太多流泪的、下跪的、指天发誓的，可她第一次见一个人把自己的罪摊开，摊得这么平静，平静得像在报一个船期。

"老太太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老爷子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照片上，"她说，老头子，承江的事，你心里有一杆秤。秤要是不准，我下去也不闭眼。"

"她到死都疑我。"老爷子说，"疑得对。这杆秤，我掂了二十年，今晚，上秤了。"

"我要找的，就是那晚，到底是谁，在我的船上，装了多余的东西，杀了我的儿子，还把这口锅，让顾家背了二十年。"

他向前倾了倾身，轮椅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我要找的，就是那晚，到底是谁，在我的船上，装了多余的东西，杀了我的儿子，还把这口锅，让顾家背了二十年。"

茶室里静得可怕。

苏念盯着这个九十岁的老人，很久，慢慢开口："你要我怎么信你？"

"我不要你信。"老爷子笑了，那笑容牵动垮掉的半边脸，说不出的苍凉，"我要你跟我做一笔交易。你帮我查，我帮你查。你查你父亲，我查我儿子。等查到底了，是谁的账，谁认。"

他从毯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推过桌面。

那是一枚钥匙。老式的，黄铜的，钉帽上刻着一个字。

舵。

苏念没有伸手去拿。

"老爷子，"她慢慢地说，"贺永年死了，方竞生失踪了，我妈妈死了，我父亲死了。跟你这笔账有牵连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事。现在你把一枚钥匙放在我面前，告诉我，你也是查案的人。"

"我凭什么信，这不是最后一口井？我跳下去，你在上面收绳子。"

老爷子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接近于欣赏的东西。

"问得好。"他说，"所以我不急着要你信。钥匙你带走，查不查，什么时候查，你定。我只提醒你一件事。"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

"贺永年的顾问费，十年前就停了。可这十年，贺家的钱没停过。你顺着这十年的钱走。走到头，你就知道我这枚钥匙，是真金，还是镀金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