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请柬

王守成走后的第二天傍晚，有人敲响了老房子的门。

林一舟从猫眼里看出去，愣了一下，然后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顾承业。

这个在商场里永远西装革履、头发纹丝不乱的顾家二叔，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手里拎着两瓶酒，头发乱着，眼底一片血丝，整个人像是从某个很长很长的隧道里走出来，还没适应光。

"能借你家饭桌用一下吗。"他说，"就一顿。"

苏念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愣了愣，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苏念没有多问，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林一舟去找杯子，翻遍了橱柜，只找出三只茶碗和一只缺口的白瓷碗。

"用那只。"苏念在厨房里说，"我妈的杯子，待客用。"

林一舟捧着那只缺口的白瓷碗出来，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间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不少，股票账户、代持协议、一枚足以掀翻整个顾家的钥匙。可苏念用来招待这位顾家二叔的，是一只缺口的三块钱的碗。

这就是她的态度。你要谈的是顾家的体面，我摆出来的是我妈的日子。

"用那只。"苏念在厨房里说，"我妈的杯子，待客用。"

面端上来，卧了蛋，烫了青菜。顾承业盯着那只缺口的白瓷碗看了很久，忽然说："这个花样，是六几年的出口瓷。你妈当年跟我提过，她刚工作那会儿，全部家当就是一套这样的碗。"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拿起，又放下。一个商场里翻云覆雨的大人物，在一张旧饭桌前，笨拙得像个第一次登门的女婿。

一顿饭吃得沉默。顾承业喝了很多，两瓶酒下去大半，话却很少。直到碗筷收了，他坐在那里，盯着桌上的一盏茶，忽然开口了。

"三十年前，我大哥带我去海上玩。那年我十四，他二十四。"他的声音因为酒精而发飘，"他说，承业，将来这个家是你的，哥不想干这个。哥想去学造船，造那种干干净净的船。"

"我说，哥你疯了，放着顾家不接，去拧螺丝？"

"他笑着揉我的头。他的手很大，很暖。"顾承业端起茶，手在抖，"三年之后，他死了。连骨头都没找回来。"

"我去问父亲。我这辈子第一次问他要一个说法。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顾承业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他说，承业，问多了，下一个海上漂的就是你。"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我去母亲灵前跪了一夜。第二天，我进了公司，从此不问那年的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手抖得酒洒了一半："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老子英雄儿好汉，人家这么说顾家二房的时候，我笑着点头。我母亲到死都以为，她大儿子是死于意外，因为全家只有她一个人，信了那份报告。我不敢告诉她。我让她带着一个干干净净的念想走的。"

"我怕。我那年十七岁，我怕死，所以我装糊涂，一装就是三十年。"他惨笑，"我装糊涂装出了本事，装成了外人眼里的顾家二先生，精明，圆滑，谁的账都算得清，就是不算自家的账。"

"直到今年。"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本很小的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我大哥的。他死后，他公寓里的东西按规矩烧掉，我在炉子边上偷出来的。三十年了，我不敢看。上个月，你们在股东会亮出那份代持协议，我在台下看着你，"他看着苏念，"我在你脸上看见了我妈。她死前烧东西，也是这个表情。"

"我回去把这本子看完了。看了三天。"

他把笔记本往苏念那边推了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丫头，你看看。看完了你就知道，我父亲这九十年，到底护的是什么。"

苏念翻开笔记本。

前面几十页是寻常的记账、备忘、船期。翻到中段，字迹变得潦草，有一页只用铅笔写了短短几行：

查到汉东仓的旧账。三代人，不止航运。祖父当年和码头帮的旧约，父亲续了三十年。我要清，就全清，不能挑着清。

再往后一页，字迹已经变了形，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船换了押运主管，贺的人。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晚晚劝我停，我不停。账烂在船底，烂的是船，不是海。我信爹有一杆秤，他要知道账的全貌，他会站我这边。后天出海，当面摊牌。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锋深深地划破了纸：

舵手不在船上，舵手在岸上。

客厅的灯下，苏念捏着那本笔记本，指尖发白。

"他至死都相信他父亲。"顾承业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他以为，把账摊开给老爷子看，老爷子会跟他一起清。他不知道，有些账，老爷子不光知道，是他自己记的。"

"我大哥出事之后第二年，老爷子让我进了董事会。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承业，你哥是个好人。好人守不住顾家。"

顾承业说到这里，笑了一声，笑声在灯下显得格外干："我信了这句话，信了三十年。直到上个月，我在股东会上看见你。"他指着苏念，"你在台上念那份代持协议，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我坐在底下，忽然就想起来，我大哥当年查账，也是这个眼神。"

"好人守不住顾家。"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轻轻地，像在掂它的分量，"那守住了的，又是什么东西？"

顾承业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最后说了一句："下个月初八，是老爷子九十大寿。请柬这两天就到。他要你去的，丫头。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

门关上，桌上的笔记本静静躺着。

林一舟伸手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是年轻时的顾承江写的，笔锋清峻：

愿我顾家子孙，行船万里，不载一文脏钱。

林一舟把笔记本合上，两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在赌。"苏念终于开口，"赌老爷子的寿宴不是一场戏，赌戏的背后真的有人。所以顾承业敢来。"

"你不怕是圈套？"

"怕。"苏念说，"但圈套和真心有一个区别。圈套递过来的东西，往往太完整。而这一本，缺了最后几页。"

林一舟一怔："缺页？"

"撕掉的。"苏念翻到本子的最后，纸边参差，像被一只手急切地扯过，"能把顾承江的笔记本撕掉几页的人，要么是他自己，要么是事发之后第一个碰它的人。顾承业说，本子是他从火炉边偷出来的。"

"那就是有人比他先一步。"

"先他一步，又没烧干净。"苏念望着窗外，"这个人拿走了最后几页，却留下了前面所有的罪证。你说，他在怕什么？"

林一舟想了想，缓缓地说："怕的要是被顾承业看见，可顾承业三十年后才看。那就不是怕他。"

"是怕我们看见。"苏念说，"准确地说，是怕我从那几页里，认出一样东西。"

灯下，林一舟把这话说完，屋里的空气沉了下去。两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撕页的人还活着，还在看着。

"寿宴你去吗？"林一舟问。

"去。"苏念把笔记本收进贴身的内袋，"撕页的人既然在看着，我就去给他看。他怕我认出什么，我就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认给他看。"

"太险了。"

"险的从来不是去不去。"苏念站起身，走到窗边，"险的是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撕页的人，站在哪一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