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王守成

方竞生失踪的第三天，城里出了另一条新闻。

锐盛集团前营销总监王守成，服刑一年八个月，减刑三个月，今日刑满释放。这本是一条没有任何人关注的新闻，可当天下午，就有狗仔拍到了他出狱的画面：没有家人接，没有朋友接，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看守所门口，车下来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对他弯腰，替他拉开车门。

那辆车挂的，是顾氏集团的后勤牌照。

照片传到林一舟手机上的时候，他正在公司改方案。他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对面的唐蜜看。

"你表哥那边，有方竞生的消息吗？"

"还没有。"唐蜜脸色发白，"表哥吓坏了，说方竞生失踪前一晚给他打过电话，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灯下黑，灯下黑，原来最黑的地方，是我自己心里。"

林一舟皱起眉头，把这句话在嘴里咀嚼了两遍，没咂摸出味来。

下午四点，赵大川从前台冲进来，嗓门劈了："林总！楼下有人找！说是……说是王守成！"

整层办公区瞬间安静。许嘉宁从会议室出来，脸色一变："他刚出狱就来？反了天了！"

"让他上来。"林一舟说。

赵大川从窗口探出头去看了三次。第四次，他缩回来，压低声音："舟哥，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包，没带人，走路有点瘸。听说在里面挨过打，跟人换过一份口供。"

"换谁的口供？"

"不知道。但探监记录我托人查了，一年八个月，只有一个人去看过他一次。看的人没进会见室，隔着玻璃坐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留下一盒烟和一张卡。"

"看的人是谁？"

"登记的名字是假的。但监控拍到了车。"

赵大川把一张打印的截图放在桌上。车牌进了系统，跳出来的归属单位，让整间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顾氏集团，后勤保障部。

王守成上楼的时候，林一舟正站在办公室中央等他。两年不见，这个人瘦了，头发白了一半，西装还是熨得笔挺，可人整个像是被抽走了一层东西，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精光，只是那精光收敛了很多，沉到了底。

他进门，站定，看了林一舟很久，忽然笑了。

"林一舟，两年前我进去的时候，你蹲在门口吃盒饭。今天我来，得先跟你要根烟。"

林一舟没动："我不抽烟。"

"那就茶。"王守成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摊开手，"给我倒杯茶，我就把你最想知道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

许嘉宁和唐蜜进来了，站在门口没坐下。王守成瞥了她们一眼，也不在意，接过高管递来的茶，吹了吹，喝了一口。

"方竞生在哪儿，我不知道。"他开门见山，"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是谁在找他。"

"顾承海？"许嘉宁冷笑。

"不。"王守成摇头，摇头的时候，脖颈上暴起一条青筋，"是顾鼎山。"

这个名字一出来，屋里的空气沉了下去。顾鼎山，顾氏集团创始人，顾承海和顾承业的父亲，今年整九十岁，深居简出，已经七年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外界都传说他中风之后早已不问世事。

"我在里面待了一年八个月，本以为出来就是等死。"王守成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结果前天，顾氏的人来接我。车直接开到城郊的听涛山庄，那是老爷子养病的地方。我见到了他。"

"他九十岁了，坐在轮椅上，半个身子动不了，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我还是腿软。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王，委屈你一年多，账，我记着。"

王守成抬起眼，看着林一舟："然后他给了我一份工作。顾问，年薪是我从前的三倍，唯一的任务，就是盯着你们，尤其是她。"

他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你就答应了？"许嘉宁的声音冷得结霜。

"我拒绝得了吗？"王守成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进去之前，存款八位数。出来的时候，账户冻结的冻结，划走的划走，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电话换了号。你们猜我出狱那天，兜里有多少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块。看守所门口小卖部找的零。"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干，"顾鼎山给我两百块路费，三倍年薪，外加一句话：小王，你要是不来，你前妻现在的公司，明年就上不了市。你们看，这就是顾家的做派。他们从来不威胁人，他们只是顺便，提一下你所有的软肋。"

"那你今天来，是当说客，还是投诚？"苏念问。

王守成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把腰弯了下去，弯得很低。

"苏小姐，两年前，我把伪造的证据递到你面前，想讹林总二十万。这笔账，我自己记着。"他直起身，"今天来，把老爷子的话带到，这是任务。任务之外的话，是我自己的。信不信，在你们。"

他的目光转向里间，那里，苏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边。

苏念走过来，拉过一把椅子，在王守成对面坐下，平静得像在谈一个普通的广告方案。

"他让你来告诉我什么？"

王守成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

"老爷子让我带一句话。"他说，"他原话是：丫头，你妈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账翻到一半，比翻到底，要值钱。"

苏念捏着信封，没有拆。

"还有。"王守成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背对着所有人，说了一段显然不在老爷子交代范围内的话。

"我在山庄等报备的时候，看见一间书房，门开了一条缝。"他的声音很低，"墙上挂着一幅海图。我管了十几年项目，看图是本能。那片海域我认得，是灯塔礁外海，当年出事的那片。"

他回过头，眼神复杂："图上用红笔圈了一个点。圈了不止一遍，笔迹很旧，墨都渗进纸里了。那个点，就是你们今早去的礁盘。"

门关上了。

客厅里静了很久。林一舟先开的口："他在示威。红圈画在我们去的礁盘上，等于当着我们的面，把那页账翻给我们看。"

"不是示威。"苏念摇头，"是注解。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的，比我们以为的多。所有我们以为自己藏着的事，在他那儿都是摊开的。"

许嘉宁倒吸一口凉气："那磁带、账本、代持协议，他岂不是……"

"他都知道。"苏念说，"知道，却按着不动，还把王守成放出来递话。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在等什么？"

没有人答得上来。

客厅里，苏念慢慢拆开那个空信封。信封里没有纸，只掉出来一样东西，一枚老式的黄铜图钉，锈迹斑斑，钉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晚"字。

和那把黄铜钥匙上的一模一样。

"图钉，钥匙，刻的都是晚字。"许嘉宁盯着那枚锈钉，"你妈的名字。这老爷子在玩什么？"

"他在告诉我们三件事。"苏念把图钉捏在指间，对着灯看，"第一，我妈的东西，他从头到尾都清楚。第二，他知道我们已经走到了哪一步。第三，"

她把图钉轻轻放在桌面上，钉尖朝里。

"钉子是用来钉东西的。他把钉子给我，是让我把该钉死的东西，钉死在他够不着的地方。"

林一舟看着那枚小小的锈钉，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个藏在轮椅后面的九十岁老人，隔着半个城，把手插进了他们的棋盘里，落子不响，却步步都在根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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