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歪招

陆昭没去找魏修。

他回了自己的位子，坐下，趴在案上，闭着眼。

石头凑过来，小声说：“爷，您不去问问魏公子？”

“问什么？”

“那纸兴许就是他放的。”

“兴许是，也兴许不是。”

“那您怎么查？”

“我不查。”

石头愣住了：“不查？您跟博士要了三天，您不查？”

“我不查案，我查人。”陆昭闭着眼说，“石头，你听我说。这事儿从头到尾，我一根手指头都不用动。我要是动，我就输了。”

“为什么？”

“你想想。我要是去问魏修，我说那纸是不是你放的，他会认吗？他不认。他说不是，我拿他怎么办？我又没看见。我拿不出证据，我反倒落一个攀咬同窗的名声。人家该说了，你看陆家那个废物，自己舞弊没成，倒咬别人。”

石头想了想：“那……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人来找我。”

石头不明白，可他不敢再问了。

陆昭趴在案上，闭着眼，听着堂外院子里的声音。

风把那棵老槐树吹得哗啦响。有人在远处背书，背得磕磕巴巴。有脚步声从廊下过去，一步一响。

他趴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以后，他睁开眼。

“石头。”

“在。”

“你去办三件事。”

“爷您说。”

“第一件，你去斋务处，问一问今日谁管锁堂门。锁堂门的人，手里有钥匙。堂门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他最清楚。”

“第二件呢？”

“第二件，你去问一问今日谁值日洒扫。今日早上洒扫的人，他从堂头扫到堂尾，谁在谁的案子边站过，他兴许看见了。”

“第三件呢？”

“第三件你去城南，找那个卖胡饼的老头。”

石头傻了：“爷，您找他干什么？他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他跟这事儿没关系，我跟他有关系。”陆昭说，“我上回淋了他一身醒酒汤，我还没赔他。你去跟他说，我明日亲自去给他赔不是，再赔他五十文。你跟他说清楚了，说我是诚心实意的，不是打发他。”

石头更糊涂了：“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想这个？”

“你去不去？”

“去。”

“去吧，办完回来告诉我。”

石头跑了。

陆昭一个人在堂里坐着，坐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石头回来了，跑得一头汗。

“爷，办完了。”

“一件一件说。”

“第一件，斋务处说，管锁堂门的是个老仆，姓王，今年六十了，在这儿干了二十年。小的去问了，王伯说，堂门每日卯时正开，酉时正关。今日卯时正开的门，开完他就去后院劈柴了，一直在后院。”

“他开完门就没回来？”

“没有。他说他劈了一上午柴，晌午才回前院。”

陆昭点点头。

“第二件呢？”

“第二件，今日值日洒扫的，是广业堂一个监生，姓李。小的找着他了，他说他今日卯时二刻开始扫，扫到辰时初。他说他记得，他扫到第三排的时候，看见有个人在沈相公的案子边站着。”

“谁？”

“他说他不认得，只看见穿靛蓝的襕衫。”

陆昭没说话。

“第三件呢？”

“第三件小的去了城南，找着那老头了。小的把您的话说了。老头听完愣了半天，问小的，那公子真要来赔不是？小的说是。老头说，那不用赔钱，那点事他早忘了。小的说，那公子说了，他要亲自来。老头听完就笑了，说那公子是个有意思的人。”

陆昭听着，手指头在案上敲了两下。

“石头，你把这三件事放一块儿想想。第一，堂门卯时正开，开完管钥匙的人就走了。第二，卯时二刻到辰时初，有人在沈砚的案子边站着，那人穿靛蓝襕衫。第三，题是卯时出的，那纸上的墨没干透，说明纸是卯时以后写的。”

石头掰着指头算，算了半天，眼睛忽然亮了。

“爷，那穿靛蓝襕衫的人，他是卯时二刻以后才去的，那时候题已经出来了！”

“对。”

“那他就是先看了题，再写的纸，再塞进去的！”

“对。”

“那他是谁？”

陆昭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堂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天已经黑透了，廊下挂着两盏灯，昏黄地照着一小片地。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两盏灯。

“石头，我再问你一句。这事儿，魏修图什么？”

“小的不知道。”

“他图的不是沈砚。”陆昭说，“沈砚一个寒门，他跟魏修八竿子打不着。魏修要害他，图什么？图少一个竞争的人？国子监一百二十个人，少一个不少。魏修犯不上为这个冒险。”

“那他图什么？”

“他图我。”

石头愣住了：“图您？”

“你想想。沈砚是跟我说话最多的人。这一个月里，我在堂上睡觉，没人理我；我在堂里抄书，只有沈砚来过。全监的人都看见了。魏修要在我的眼皮底下，把我唯一说过话的人弄走。”

石头的脸白了：“那……那他是冲您来的？”

“是冲我来的。”陆昭说，“他那天在门口跟我说了那一篇，说什么别惹事，说什么等着被人笑话。我顶了他，他气走了。他这一口气，得出在我身上。他不敢动我，他就动我身边的人。他动了我身边的人，我就得出来，我一出来，他就等着我。”

“那爷您别出来啊。”

“我已经出来了。”

石头急了：“那怎么办？”

陆昭没答。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两盏灯看了很久。

“石头，你明日一早去办一件事。你去买两斤好墨，买一刀好纸，再买一支笔。”

“爷，您要写字？”

“我不写。”陆昭说，“我送人。”

“送谁？”

“送沈砚。”

石头不明白：“送他纸墨干什么？”

“他那个墨，我看了，是劣墨，磨出来发灰，写出来的字发洇。他那支笔，笔头都开叉了。”陆昭说，“他那个抽屉里，只有几张纸，还是官发的那种粗纸。他三两二钱银子念书，他舍不得买好墨。”

石头的眼圈又红了。

“爷，您……”

“你明日买回来，我给他送去。当着人的面送。”

“为什么要当着人的面？”

“因为要让魏修看见。”陆昭说，“他弄走沈砚，是想让我孤立。我偏不孤立，我偏要跟沈砚走得近。我走得越近，他越难受。他一难受，他就要再动手。他再动手，他就要露出马脚。”

石头听得直点头，点完又担心：“那他要是不再动手呢？”

“他会动手。”陆昭说，“他那种人，跟我一样，认死理。他出了手没成，他咽不下去。他咽不下去他就得再出一次。他再出一次，我就能抓住他。”

第二天一早，陆昭真的去了城南。

他到的时候天刚亮，那个卖胡饼的老头正把炉子支起来，火还没点着，他蹲在那儿吹，吹得脸都红了。

陆昭走过去，站定。

“老丈。”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

“你是……”

“上个月有个醉鬼，从楼上吐下来，淋了您一身。”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陆昭。

“是你？”

“是我。”

“你这小子……”老头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我还当你躲了呢。你那小厮给了五十文，我以为这事就完了。你还真来了？”

“我说要来赔不是，我就得来。”

“赔什么不是，那点事我早忘了。”老头说，“不过你这一身，我认得出来。你这料子，是上好的。你是哪家的公子？”

“就那家的。”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人不错，你还记得我这老头子。”

“老丈，我今日来，不只是赔不是。”陆昭说，“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你问。”

“您这炉子，一天能出多少个饼？”

“二十来个。”

“一个饼两文，二十个饼四十文。您一天卖得完吗？”

老头笑了：“卖不完。有时候剩三五个，带回去自己吃。”

“那您一天挣多少？”

“刨去本钱，剩个二十来文。”

陆昭点点头。

二十来文。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炉子。炉子里的火终于点着了，火苗窜上来，把老头的脸照得发亮。

“老丈，我给您出个主意。”

“你说。”

“您这饼，一个两文，您卖二十个得四十文。您要是把饼做大一点，一个卖三文，您卖二十个得六十文。做大一点，本钱多不了多少，可您多挣二十文。”

老头愣住了。

他想了半天，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您不是没想到，您是没想到能卖三文。”陆昭说，“您怕卖三文没人买。”

“是，我怕。”

“您试试。您今日就试试。您做十个大的，卖三文，剩下十个还是小的卖两文。要是大的卖完了，您明日就多做大的。要是大的剩下了，您明日还做小的。您试三天，三天以后您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老头听得连连点头，点完看着陆昭，眼神变了。

“公子，你这是……你这是替我操心啊。”

“我不是替您操心，我是在这儿算了笔账。”陆昭说，“我这人别的不会，就会算账。我看着您蹲在那儿吹火，吹得脸都红了，我就想，您这一天吹三回火，挣二十来文，太亏了。”

老头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陆昭，看了很久。

“公子，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是个废物。”

“废物不废物的，老头子我不认字，我不懂。”老头说，“我就知道，你这人心里装着别人。你心里装着别人，你就不是坏人。”

陆昭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五十文，放在炉台边上。

“老丈，这钱您收着。上回那事儿，是我对不住您。”

“说了不用赔！”

“您收着。您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老头看着那五十文，看了半天，伸手拿了，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那……那老头子我谢过公子。”

“不用谢。”陆昭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老丈，您那大饼要是卖得好，您告诉我一声。我来买。”

“你来买？你一个公子，吃我这个？”

“我吃。我天天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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